大明宣德五年(1430年),筆者在貴州衛所遇見了一個叫作袁恕的軍官,他和他的妻兒一起居住在屯堡中。本書便是應袁恕的要求而寫,記錄的是他真實的遭遇,幾乎可以用匪夷所思、空前絕后來形容。或許千百年后,有人能解開其中謎題。

袁恕生于大明洪武三十年(1397年),鎮江府丹徒縣人。年輕時乃是城中有名的青皮,斗雞走馬打架賭博無一不精,街坊鄰居對其退避三舍,家人也對這個敗家子頭疼得很。

袁恕19歲的時候,縣里一位三品武官衣錦還鄉,威風凜凜的排場讓袁恕心中生出強烈的進取心。于是,他辭別父母去投了軍,憑著一身好功夫、好人緣沒過幾年就做到了旗校,被編入了三寶太監鄭和第六次下西洋的隊伍里。

袁恕原本指望立下功勞好為自己博個前程,卻不料出海一年后,所乘戰船就被一場風暴損壞,袁恕和船上殘余的100多人一起漂泊到了一片名為“瑪雅”的神奇土地上。

為了搜尋到足夠返程的糧食,袁恕帶著手下十來個軍士走進了荒無人煙的原始森林。根據居住在海邊村落里的土人說,在森林的深處有一座圣城,那里繁華富庶得如同天宮,不僅糧食堆積如山,金銀珠寶俯拾皆是,統治那里的男男女女還擁有神一樣的魔法。

瑪雅世界的森林廣闊得如同大海,無邊無際,袁恕一行人在里面走了好幾天,什么都沒有發現。

干糧吃完,袁恕等人只好分頭打獵。在追逐獵物的過程中袁恕不幸落入了一個巨大的天然巖井,深深的井水雖然讓他不至于立刻喪命卻也無法脫身。然而就在袁恕以為自己會無聲無息地死在井水中時,一個女人從半空中的峭壁上拋下繩索,將袁恕救了上來。

那個女人的名字,叫作索卡。

巖井的石壁上有一道巖縫,可以供一人鉆過。袁恕跟在索卡身后,發現那巖縫越走越是寬敞,到后來已是一個寬敞的山間溶洞。他一邊走一邊放眼觀察,發現這洞穴雖然是天然形成,自己腳下所踏的卻是人工開鑿的石階。石階錯落有致,層層盤旋,最終通往溶洞中央一簇粗大的石鐘乳前。那簇石鐘乳從天而降,貫穿了溶洞的頂部和底部,就像是一根巨大的石柱支撐起整個洞穴。石柱前方,還佇立著一個一人多高的東西,用獸皮包裹得嚴嚴實實,就像一個巨大的花瓶。

“世界樹的枝干,上端通往天空,根部通往西芭芭。”索卡見袁恕打量著那頂天立地的石柱,用瑪雅語解釋。

袁恕只懂一點最基本的土語,不知道她口中的“西芭芭”是什么意思,只能糊里糊涂地點了點頭。

見他能夠明白自己的意思,索卡顯然十分高興。她指了指溶洞的出口,當先走了出去。

袁恕先前已經注意到那簇巨大鐘乳石下放著一些造型奇特的陶器和石器,溶洞角落里依稀見到一些類似人的骨架,可惜光線晦暗無法看清。他原本想再好好觀察一下,此刻卻已不及,只好緊緊跟隨在索卡身后,走出了這個迷宮般的洞穴。

洞穴外依然是漫無邊際的樹林,讓袁恕感覺透亮舒暢了許多。然而,還不待他再度向索卡表示感謝,就看見幾個男人從洞口兩側走了過來。

這幾個男人明顯是武士,裝扮卻怪異得多,讓袁恕再沒有初見索卡時那種引為同族的親近感。只見這幾個男人的頭發都在后腦高高束成一束,額頭上佩戴著木珠串制的飾帶,肩上披著用木片和獸皮制作的軟甲,遮住了胸膛和手臂。他們的腰間,扎著灰褐色飾有玉石和獸牙的粗布短裙,赤裸的雙腳上踩著用樹膠制作的軟鞋,結實又輕便。

更讓袁恕吃驚的是,這些男人的臉上、身上除了用顏料畫著圖案,耳朵、鼻梁、鼻孔甚至下頦處都穿刺著或木或玉的飾物。或許對他們而言,這些繁復的裝飾便意味著美與榮譽。

作為追隨三寶太監下西洋的使團成員,袁恕沒有對對方的裝扮現出任何異樣的表情。但是作為大明的軍人,他自然而然地將目光落在對方所持的武器上。弓箭,還有插在腰帶上的短刀,并沒有其他更大型的武器。唯一奇怪的是,這些武士所攜帶的短刀非銅非鐵,閃動著黝黑的光澤,讓袁恕想起大明一些地方用來燒火的煤炭。可是煤也可以制作武器嗎?

那幾個武士對索卡頗為尊敬,雙方快速交談了幾句,索卡便對著袁恕點了點頭,又向著遠方的密林指了指,吐出一個袁恕從未聽說過的詞匯:“奇琴伊察。”

“奇琴……伊察?”袁恕生硬地發出這個音節,從語氣中判斷索卡是想邀請自己前往那個地方。

雖然不知道那里是否就是土人所稱的圣城,袁恕還是決定前去看看。他找到了自己的手下,卻發現他們站在約定集合的空地上,背靠背環成一圈,手中各持著弓箭和腰刀。在離他們不遠處的叢林中,十幾個裝扮怪異的瑪雅武士簇擁著一個健碩的年輕人,也齊齊張弓對準了他們。看這陣仗,周圍枝繁葉茂的密林里,還不知埋伏了多少這樣的敵人。

“阿敦修!”索卡顯然認得這群武士,朝著他們說了幾句話,武士們舉著的弓箭便放了下來。

阿敦修是這群瑪雅武士的頭領,身上披掛的玉器和其他飾物更多更精美,頭上還佩戴了一頂價值不菲的羽冠,黃金打制的羽冠正中是一個玉石雕刻的獸頭,猙獰地張著長滿尖牙的嘴。袁恕認出那是這片大陸特有的一種猛獸,叫作“加古阿”,似虎似豹,兇猛異常。當地人則在以獵殺它們為榮的同時,將之作為神靈來膜拜。

作為國王的弟弟,阿敦修顯然對袁恕等人心存敵意。但索卡還是說服了他,并同意帶袁恕等人一起去圣城奇琴伊察。

路過自己曾經掉落的巖井時,袁恕看見陽光直射進幽深的水面,將漂浮著無數萍藻的井水染成一片鮮紅,就仿佛一潭暗色的血。此刻他還不知道,他即將前往的地方就像這鮮紅色的井水一樣,無比神奇壯美,卻也無比血腥恐怖。

出海兩年,袁恕自認為見多識廣。然而,當這座叫作奇琴伊察的城市出現在眼前時,袁恕和他手下的明朝軍士們都驚呆了。

雖然,他們為了傳說中的瑪雅圣城而來,但他們想當然地以為圣城在森林的盡頭,城外有成片的農田,居民用磚石壘成高大的圍墻,平緩清澈的河流則如同母親的臂膀將城市摟抱——就如同大明的每一座城市一樣。

然而這里與他所想象的截然不同。

那時,太陽已經西斜,身邊卻還是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就連像樣的道路都沒有一條。就在袁恕忍不住想向索卡詢問的時候,遠處一抹白色吸引了他的目光——沒錯,那是一座白色的石制建筑,雖然相隔甚遠,高大的屋頂依然超過了阻擋在他們面前的樹木,驕傲地佇立在天空之下。

“奇琴伊察。”坐在步輦上身穿白袍、披散著黑色長發的索卡回過頭來,嫣紅的雙唇中吐出這個古怪的地名。她的表情是那么尊貴,眼神是那么明亮,整個人就像是她身后高聳入云的建筑一樣,散發著神秘的魅力。

很久以后,袁恕明白了“奇琴伊察”的意思是“伊察人的水井口”——這座位于森林中心的城市沒有河流,供水主要靠三口圣井為代表的地下水系統,而他先前不慎落入又被索卡救起的天然巖井,就是三口圣井之一。

不過此刻,遙遠的明朝來客已經完全忽略了這個拗口的地名,他們的目光被茂密的熱帶植物屏蔽了太久,現在終于得以放開視線,被驚喜充滿的腦子只剩下兩個字:“神跡”。

他們走進了這座圣城。即使見慣了大明的赫赫威儀和西洋各國風土人情的明朝士兵們也目瞪口呆。只見廣袤的原始森林被人工開辟出巨大的空地,空地上矗立著各式各樣白色石塊堆砌的巨大建筑,有高塔、神廟、殿堂,還有很多袁恕等人無法判斷用途的壯麗樓宇,每一座的高度都超過了大明王朝的宮殿,每一塊石頭上都雕刻著詭異而又精美的圖案。而剛才鶴立雞群般越過樹林落入眼中的白色塔樓,無非是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座建筑罷了。

抬著貴族阿敦修和索卡的步輦繼續往前,袁恕等人跟在他們身后。穿過城內的集市,他們來到一座用圓形石柱撐起的寬敞的大殿前。這座大殿規模宏大,支撐的石柱少說也有數百根,讓明朝來客們嘆為觀止。

阿敦修和索卡下了步輦走進殿內,不一會兒里面就出來五六個穿著白袍的中年女人,她們一手拿著個石罐,一手蘸著罐內的藍色涂料就往明朝士兵們身上抹來。

“干什么?”出于軍人的本能,袁恕等人一手按住刀柄,滿是戒備。那些女人一見這幫外來人兇神惡煞的模樣,也嚇了一跳,遲疑著不敢上前,卻也不肯就此離去。

“恕。”就在雙方僵持之際,索卡從石殿內走了出來,她的手中,也和那些中年女人一樣拿著裝滿藍色顏料的石罐。

“這是什么?”袁恕用半生不熟的瑪雅語問。

索卡粲然一笑,隨后回答了一句什么,袁恕沒有聽懂,只依稀聽出“羽蛇神的客人”什么的。揣摩著這是他們待客的風俗,袁恕便帶頭放開了刀柄。

眼看袁恕點頭,索卡越發笑靨如花。她又指了指袁恕腰間的佩刀說出一句話,大概的意思是:如果帶著武器去見羽蛇神,他會不高興的。

“羽蛇神在哪里,他是你們的國王嗎?”袁恕問。

這次索卡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遠處的高塔,然后做了一個膜拜的姿勢。

袁恕遠遠看見高塔頂部有一些人走動,猜想那就是王宮的一部分。想起大明也有類似解劍覲見的規矩,袁恕迅速地分析了一下利弊,帶頭取下了腰間的佩刀和背上的弓箭。

袁恕只是明軍中的低級軍官,并非擅長謀略之人。他只是覺得如果這些瑪雅人真有惡意,何必帶著他們離開險要的森林,特意走到他們自己居住的城市來?想到還要向他們換取大量糧食返回故土,袁恕便逞起當年在賭場中的青皮性子,號令手下放下兵刃,打算豪賭一把了。

眼看明朝士兵們紛紛照做,那群中年女人便又圍攏過來,將手中的藍色顏料涂抹到他們的葛布軍服和皮膚上。

袁恕身上的藍色顏料是索卡親自涂抹的。她修長靈活的手指在他身體上游走,饒是他努力克制自己,眼角的余光也總是捕捉到她瑩潤的手臂和姣美的面龐。“索卡。”他的喉嚨里咕隆一聲,低低地喊出她的名字。

她停下手上的動作,笑著看他,眼中有一種他看不懂的神情,像是驕傲,又像是信任。袁恕一向自詡沉穩剛健,也忍不住加快了呼吸。

抹完顏料,索卡便離開了,只剩下阿敦修和一眾瑪雅武士將十來個明朝來客簇擁起來,向圣城最中心的那座白色高塔走去。沿路人群越來越多,并不時爆發出陣陣歡呼,似乎在舉行什么盛大慶典。

走得近了,袁恕越過前面眾人的頭頂看清楚了前面的高塔。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建筑式樣,塔身呈現漢字中的“金”字型,正面陡峭的臺階越往上越狹窄,塔頂的平臺上建有規模較小的神廟。平臺上或坐或站著許多穿戴華麗的貴族,一個祭司模樣頭戴猙獰獸頭裝飾的男人正朝著塔下眾人大聲喊話。他的語氣十分激昂,并伴有手臂有力的揮動,可惜袁恕并不太明白他說什么,只模糊判斷出他在號召勝利,“羽蛇神”會領導他們之類,而市場那邊的人也不斷向塔下涌來,人群越來越密集。

在瑪雅武士的簇擁下,明朝士兵們所到之處人們都紛紛讓開,可是那些人投射過來的眼神,怎么都那么奇怪……袁恕自認是一個粗糙武夫,然而此刻反倒敏感起來,莫名其妙地覺得圍觀眾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如同針刺,不算疼卻絕不舒服。

“大哥,你看!”還沒覺察出是哪里不對勁,一個手下弟兄驀地指著前方,聲音有些激動,“那不是,那不是——”

此刻他們正站在高塔腳下,袁恕順著他指的方向,發現塔角四周各雕刻著一個巨大的獸頭。那石雕怪獸仿佛從高塔頂部一路游走而下,護住了整個塔身,長長的身子如蛇蜿蜒,大口張開雙眼圓瞪,讓袁恕一瞬間就明白弟兄們想說什么。

那分明就是——龍!

雖然仔細觀察后會發現這石雕怪獸與中華龍頗多區別,比如無足無角之類,但對于乍然見到的明朝士兵而言,這點差異已經完全被震驚所掩蓋了。

“羽蛇神。”一個瑪雅武士見這幫外鄉人對著石雕目瞪口呆,對他們說出了這個詞。

羽蛇神,這不像龍不像蛇的東西就是索卡口中提到的羽蛇神?袁恕有些納悶。索卡還說自己和弟兄們是羽蛇神的客人,那又是什么意思?

盤桓間,高臺上大祭司已經講完了話。四個類似助手的男人走到塔頂小平臺的角落里,從瑟縮著的一群人中牽出一個半身赤裸雙手反綁的男人,割斷他手腕上的繩子,拉到了祭司身邊。

祭司點點頭,面帶驚恐的男人隨即被強迫著仰面躺在一塊半人高的石塊上,四個助手牢牢壓住了他的四肢。下一刻,祭司高高舉起了手中尖銳的黑曜石短劍,猛地刺進了那個男人的胸膛!

這是——人牲?袁恕的背上驀地冒出一股涼氣,因為那個男人的身上,也涂抹著和他們一模一樣的藍色顏料!

更震驚的還在后面。祭司的短劍劃開男人胸部的肌肉,隨即伸手進男人的胸腔,將尚在跳動的心臟挖了出來,高高舉起!而塔下圍觀的眾人驀地歡呼起來。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祭司再度揮起短劍,割下了人牲的頭顱,從高塔正面的陡峭臺階上拋了下去,然后將無頭的軀體也一同拋下。分離的人頭與軀體一直滾落到高塔底部,鮮血一路蔓延,染紅了幾百級白石修筑的臺階。唯獨那顆鮮紅的心臟,被恭恭敬敬地放置在塔頂一個神像的圓盤里,成為了正式的祭品。

袁恕心中暗叫不好,莫非索卡和阿敦修把自己一行人帶來,也是為了殺死做人牲的?他環顧了一下四周,人山人海,要全身而退并不容易,何況剛才輕信索卡,竟然將趁手的武器都交了出去!莫非真是因為自己意亂情迷,要害死手下一干忠心耿耿的弟兄?一念及此,袁恕猛地冷汗涔涔。

他這邊苦思對策,上面的祭司已經不停手地挖出了三個人的心臟,將砍下的頭顱和廢棄的尸身拋下高塔,并將鮮血淋漓的心臟一起堆放在神像上。圍觀的民眾似乎對這類祭祀頗為陶醉,不時爆發出狂熱的歡呼,手舞足蹈如同慶祝節日一般。甚至還有幾個人手里拿著繩網,興致勃勃地爭搶從高塔上滾下的頭顱。

天地間依然明亮,袁恕卻覺得自己仿佛墮入了陰司地獄,看著磨牙吮血的鬼怪們為殺戮癲狂。明朝雖然也有斬首凌遲,太祖朱元璋時期甚至會把貪官剝皮實草,但那都是為了懲惡揚善,端正國法,整肅人心,與這般將殺人作為祭祀和慶典的行為不能相提并論。

“大哥,我們……”站在旁邊的兄弟們沉不住氣了,忍不住要袁恕拿主意。

“先別動,”袁恕低聲問,“靴子里的匕首還在嗎?”

士兵們輕輕點頭。剛才他們交出佩刀和弓箭時,都留了個心眼。

袁恕看著站在前面的阿敦修的背影。他沒有和那些貴族一樣登上高塔,而是抱著手臂站在名叫“羽蛇神”的巨蛇雕像邊,帶著冷笑看著頭顱和尸體不斷從高處滾落。

“好,跟著我隨機應變!”腦子里猛地興起一個念頭,袁恕撂下這句話,猛撲過去,一把從靴子里抽出匕首,抵在了阿敦修的咽喉上!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不殺我們,不殺你!”袁恕用半生不熟的瑪雅語喊道。

轟轟烈烈的祭祀現場因為袁恕的發難驟然安靜下來。然而,高高在上的國王和王后只是一動不動地俯視著塔下的動靜,站在祭臺前沿的大祭司也看不出表情,似乎他們都胸有成竹,只為等待袁恕下一步的舉動以便后發制人。只有索卡驚訝地喊了一聲“恕!”,隨即轉身沿著木梯朝塔下跑來。

“不殺我們,不殺你!”袁恕騎虎難下,只好用半生不熟的瑪雅語又重復了一遍。然而幾乎與此同時,阿敦修忽然伸出右手,掌心的黑曜石短劍朝著袁恕的匕首削來!

袁恕以為他想要硬奪,反手一格擋開阿敦修的短劍,匕首的尖鋒隨即抵進了阿敦修的咽喉,刺出幾滴血珠。“別動!”袁恕怒喝一聲,而阿敦修似乎并不以性命為意,只是盯著自己黑曜石短劍上被精鐵匕首磕出的缺口,難以置信地贊嘆了一聲:“果然是神的寶物……”

“神,他們是神啊!”周圍的瑪雅人忍不住紛紛驚嘆。

“你們是羽蛇神的使者!”索卡此刻已經跑到了袁恕面前,滿臉興奮,“國王說了,如果你們能在球賽中展現神跡,什么要求我們都會答應!”

“我要的是糧食。”袁恕說。

“走吧,羽蛇神會為我們做公正的裁決。”阿敦修滿臉挑釁地看著袁恕,而袁恕則狐疑地看了看索卡,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她。

“你會證明自己的,恕。”索卡笑著點了點頭,轉身為袁恕等人帶路。

袁恕摸了摸頭。這個地方的人思維方式太過古怪,與大明格格不入,但他只能入鄉隨俗。

在成千上萬的瑪雅人簇擁下,他們走到了距離祭祀高塔不遠處的空場上。這是一片“工”字形的草場,大約長24丈,寬2丈4尺,兩側的石墻上是民眾的看臺,國王、大祭司、索卡等貴族則登上了草場盡頭的精美高臺,居高臨下俯視眾生。阿敦修和袁恕一行卻徑直走進草場,分別站立在了草場兩端。

瑪雅人的球賽其實是一種宗教儀式,圓球象征太陽,比賽雙方象征光明的力量與黑暗的勢力。比賽規則是雙方只能用頭、手肘、腰臀和膝蓋碰球,只要能將生橡膠制成的圓球首先送入球場兩旁懸空設置的石環,就算判出勝負結束比賽。

只是,在袁恕看來,這種比賽與中華的蹴鞠還是頗為相似,規則卻有所差異。明初,太祖朱元璋害怕蹴鞠影響公務軍情,下旨嚴禁軍中蹴鞠。軍中雖禁,民間依然樂此不疲。袁恕出身市井,從軍之前便是蹴鞠好手,此番性命攸關,更是使出了渾身解數。當下袁恕依照往日蹴鞠的經驗,對手下弟兄進行了嚴格分工:何人挾持對方搶球,何人阻擋對方搶奪,何人掩護自己投球,一一分撥分明。

慶幸的是,明軍士兵對新接觸的橡膠球難以駕馭,失誤頻頻,阿敦修率領的瑪雅武士們也一樣動作生疏,似乎他們真的把這種比賽當作神操控的游戲,平時從不會想到多加訓練,賽時也絕不會動用明槍暗箭。因此開球之后,擁有蹴鞠底子的袁恕和其他幾個明軍士兵不斷提高控球能力,漸漸占據了賽場上風,擊中半空石環的概率也不斷提高,引來兩邊看臺上無數民眾山呼海嘯般的歡呼。終于,在不知第幾次擊中石環后,袁恕手肘一撞,那個綿實厚重的橡膠圓球騰地飛起,然后不偏不倚地飛進了雕刻著羽蛇紋的石環之中!

“羽蛇神,感謝您的賜福!”在大祭司的帶頭之下,所有觀看球賽的瑪雅人,包括阿敦修和他帶領的參賽武士都排山倒海般跪伏下來,對著天空伸出了雙手,眼中充滿了激動的淚水。

就在袁恕等人歡慶勝利之際,大祭司和他的助手們卻捧著一把尖銳的黑曜石短劍走上場來,那把短劍,正是先前大祭司將人牲挖心斬首的利器。

“祝賀你,羽蛇神的寵兒。”大祭司向著袁恕招了招手,其他圍住他慶賀的人就自動分開,讓袁恕驕傲地走了出來。而阿敦修也同時出列,站在了袁恕的身邊。

“在你回歸神界的時候,請記得轉達我們對羽蛇神的崇敬之情:奇琴伊察的國王和祭司一定會用最后一滴血來維護羽蛇神的尊嚴,而有了羽蛇神的庇護,我們一定能夠勝利!”大祭司說完這番話,球場看臺上的人們又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臉上的表情如癡如醉,有人還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

大祭司的話袁恕只聽懂了一個大概,卻察覺得到這句話的含義有些怪異。他還沒有想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幾個祭司助手已經攙扶著他坐在場地正中,一旁的阿敦修則捧起了那把黑曜石短劍,高高地舉了起來——

原來在奇琴伊察這座瑪雅圣城中,球賽的規則與其他地方都不相同,率先進球的一方固然勝利,隊長卻要被砍頭祭祀。而死者的頭骨將被封鑄在橡膠樹的汁液中,做成下一場比賽的圣球,對瑪雅武士而言,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譽。

當然,袁恕可不愿意享受這種“榮譽”。他手下的明軍士兵看出情形不對,都圍攏過來,將袁恕護在了當中。

“按照你與國王達成的條約,你證明了自己是羽蛇神的寵兒,國王就同意獻上糧食;如果你違反了條約,那你們都得死!”大祭司冷厲地說完這句話,大批瑪雅武士便從球場邊緣的暗門中沖出,手持長矛和弓箭將早已精疲力竭的明軍士兵圍了個水泄不通!

自己的性命和弟兄們帶著糧食回歸大明,究竟哪一個重要?再度面臨生死考驗,袁恕心中天人交戰,眼睛不由自主望向了前方的高臺,那里端坐著統治這座圣城的國王和王后,還有將他帶到此地的索卡。不過此刻索卡沒有坐在位子上,她站在身穿綠色抹胸長裙的王后祖卡身后,關切地盯著球場的方向。

剎那間,兩個人的眼光,隔著幾十丈的距離碰觸到了一起。

“恕。”袁恕聽不見索卡的聲音,卻清楚地看見了她的口型。下一刻,索卡雙手畫出了一個圓圈,輕輕屈膝做出了一個擊球的姿勢。

福至心靈,袁恕陡然間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腳尖一勾將地上的橡膠球挑到手中,也顧不得球中包裹著死人頭骨這一惡心的事實,使出渾身解數將球在身上顛動起來。

說到明初流行的蹴鞠,除了雙方對陣之外,還有一種比賽花樣和技巧的單人表演,稱為“白打”。袁恕是蹴鞠好手,操縱圓球的技術也出類拔萃,但見他拐、躡、蹬、搭、捻,那笨重的橡膠球就像是長在他身上一般,無論碰觸到身體哪個部位都不會落下。他有心驚世駭俗,將平生所會的花樣都使了個十足,什么“玉佛頂珠”“旱地拾魚”“金佛推磨”“雙肩背月”等,不僅在場的瑪雅人,連他手下的明軍士兵都看了個目瞪口呆。

他這邊肆意賣弄球技,圍攏在身邊的明軍士兵便紛紛后退,為他讓出地盤,而那些瑪雅武士一向視球賽為圣典,沒有上司吩咐也不敢輕舉妄動,順勢隨著明軍士兵退后。于是袁恕就得以一邊控球一邊移動到墻邊石環之前,手肘一抬,圓球恰好從石環正中飛了過去!他并未就此罷休,尚未等眾人清醒過來,袁恕跑到石環另一側,腳尖一顛,圓球再度穿環而過!

生死攸關,袁恕情急之下將自己的球技發揮到了極致。要知道那石環只比圓球稍大一圈,穿過極為困難。以往瑪雅人賽球,比上一天一夜都決不出勝負是常有之事。每當一球得進,就無異于羽蛇神顯靈,整個圣城的瑪雅人都會通宵達旦地慶祝,勝方隊員也會受到萬民敬仰。因此上自國王王后,下至平民奴隸,何人見過袁恕這種將象征太陽的圓球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技藝,須臾間以球穿環如織布投梭般的事實更是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這是神跡,偉大的羽蛇神在向我們昭示他的力量!”趁著大祭司尚未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皇家看臺上的索卡已經大聲叫喊起來。在她的帶領之下,球場看臺上的人群再一次跪倒在地,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和祈禱,包圍住明朝士兵的瑪雅武士們,也情不自禁地跪了下來。

“他真的是從神界而來,來幫我們守衛奇琴伊察這座圣城嗎?”看著神采飛揚的袁恕向著眾人頻頻招手,一派天國使者從容大度的風范,就連大祭司也不禁動容。

就是因為這場球賽,袁恕和他手下的明軍士兵一夜之間成為了瑪雅圣城的英雄。國王庫珀和王后祖卡恭敬地將他們迎進了王宮,歸還了武器,還為他們開設了酒肉豐美的宴席。

原來索卡和王后祖卡都是圣城大祭司的女兒,和父親一起承擔著奇琴伊察這座城市的祭祀任務。索卡之所以出現在城外的圣井巖洞中,也與大祭司在城內高塔上奉獻人牲一樣,其目的都在于舉行儀式獲得神靈的保佑,戰勝即將到來的瑪雅潘侵略軍。

在這片森林密布的半島上,并不只有奇琴伊察一座城市。數百年前,瑪雅人建立的大帝國崩潰后,人們放棄了南方的大片土地,退守到廣闊如海的密林之中,建立起若干個新興的城市。而奇琴伊察,就是新帝國的首都。

可是200年前,一場內戰摧毀了奇琴伊察,帝國統治中心遷往鄰近的瑪雅潘。奇琴伊察的神圣地位因為圣城祭司家族和城內的種種神跡而得以保留。現在,瑪雅潘的科科姆國王對圣城起了吞并之心,他派遣的大軍已經出發,不日就會抵達。

瑪雅人不會冶煉銅鐵,他們的兵刃都是用黑曜石打制,因此他們把明朝士兵們攜帶的金屬刀劍視為神器。加上袁恕在球賽時表現出的非凡技藝,奇琴伊察的國王和大祭司都相信,他們的祭祀生效了,羽蛇神派遣袁恕等人前來,就是為了幫他們打敗瑪雅潘軍隊的進攻。

袁恕同意了。一方面,他需要圣城提供的糧食;另一方面,他發覺自己無法拒絕索卡的請求,那個精靈一般嫵媚的女子越來越占據了他的心。于是他利用自己從軍的經驗,又與國王夫婦、阿敦修、大祭司等人商議,終于制訂出了一套嚴密的退敵計劃。

瑪雅人的城市沒有城墻,大祭司又嚴格反對用神廟做箭樓,因此袁恕只能往改進武器的方面努力。可是他們無法短時間制造刀劍或者連弩,唯一可行的,就是建造投石車。

當然,以袁恕等人的技術,無法制造出大型投石車,只能根據原理簡化制造。這對于從未見過這類器械的瑪雅人而言,已經是嘆為觀止了。

果然,當瑪雅潘的軍隊到達奇琴伊察城邊時,突如其來的石雨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尚未等他們回過神來,打扮成神靈的袁恕和其他明朝士兵已經莊嚴地從神廟中走到了陣前,大祭司則站在高塔上向著敵軍宣布了羽蛇神派遣使者前來保護圣城的消息。

雖然人種類似,但明朝人的形貌氣質與瑪雅人截然不同,他們手中所執的金屬武器對方也聞所未聞,再度打擊了瑪雅潘軍隊的斗志。瑪雅潘的科科姆國王將信將疑之下,派遣一隊最為驍勇的武士前往挑戰,怎奈袁恕等人都是大明軍中百里挑一的武功好手,手中兵器又占了上風,心中忐忑的瑪雅潘武士原本就對神靈使者心懷疑懼,各種劣勢之下如何能不敗下陣來?

軍心潰散之際,無數奇琴伊察武士又在國王庫珀和阿敦修的帶領下從埋伏之處殺出,跟隨著勇往直前的明朝士兵,將瑪雅潘侵略軍殺了個落花流水,讓科科姆國王再也不敢對圣城生出覬覦之心。

這一場圣城保衛戰,奇琴伊察方以極小的損失獲得了勝利。唯一令人遺憾的是,國王庫珀在戰斗中喪失了性命。雖然接替他擔任國王的阿敦修宣布前國王是因為英勇戰斗被敵軍殺害的,但袁恕親眼看到,是阿敦修將黑曜石短劍刺進了兄長庫珀的后心……

“《西洋余生記》原書的完整部分到此為止,后面的幾頁被戰火燒壞,只能拼湊出一個大概的意思。”長庚講到這里,關上了電腦屏幕上的PDF影印書頁,言簡意賅地給錢寧慧講下去。

“阿敦修即位之后,想要立索卡為王后。雖然圣城里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一樁天經地義的婚姻,索卡偏偏不同意。她借口要依照契約為明朝來客籌集足夠的糧食,對阿敦修國王避而不見,反倒每天與袁恕待在一起,甚至私下要求袁恕帶她一起離開圣城,前往大明。”

“作為圣城祭司家族的后裔,索卡離經叛道的做法不僅引來了阿敦修的嫉妒,也引發了大祭司的不滿。終于,這兩個圣城最有權勢的人達成了一致意見——殺掉袁恕。反正當初袁恕在球賽勝利時就應該死去,此刻殺掉他也不會引來羽蛇神的震怒。”

“然而,袁恕畢竟是圣城眾人皆知的神使,明朝士兵們也處處自稱來自‘天朝’——也就是天上的國度,阿敦修和大祭司并不敢公開加害。于是大祭司不得已開啟了封存已久的瑪雅圣瓶,袁恕受到了死亡意念的影響,很快出現了自殺的舉動。然而他被索卡救了過來,索卡說她要找妹妹祖卡來幫忙……”

“沒了?”錢寧慧等了一陣子,見長庚還是不說話,不由奇怪地問,“這明顯是個坑啊,太坑人了!”

“這本書的最后幾頁完全被燒毀了,所以我們猜不到結果。”長庚說。

“我猜,這里面的袁恕和索卡就是我的祖先,后來索卡找到了那枚平安扣,解除了袁恕的死亡幻想,并和他一起回到了大明。他們結為夫婦,但因為索卡的奇怪身份,袁恕不得不離開南京,帶著家人遠赴貴州云峰堡屯墾安居,那枚平安扣也就一代代地傳了下來,最終到了我的外婆手中。”思索了一會,錢寧慧作出這番自以為合情合理的解釋。

“我不需要你作任何推斷,”長庚坐在電腦椅上轉過180度,深邃的眼睛正對著錢寧慧,“作為圣城祭司家族的后裔,聽了這段有關你血緣來歷的記載,你難道沒有什么聯想嗎?”

“我……”眼看錢寧慧的臉上露出了焦慮困惑的表情,長庚忽然在唇邊豎起食指,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不用急著否認。既然死亡瓶注定與圣城祭司家族聯系在一起,你遲早能夠發現它最大的秘密。”

“死亡瓶不就是給人心理暗示嗎,還有什么秘密?”錢寧慧不解。

“如果袁恕遭遇的僅僅是我告訴你的這些,你不覺得他的遭遇雖然離奇,卻絕對談不上匪夷所思、空前絕后嗎?”

“古代人見識少,所以夸張一些吹吹牛也是可以理解的。”錢寧慧分辯。

“不,他沒有吹牛,”長庚搖了搖頭,“擁有死亡瓶的蒙泰喬家族曾經聘請過許多學科的專家來做鑒定,卻沒有人能說清死亡瓶的材料構成。甚至有人斷言,它建造于公元前4000年或者更早,可是那個時候,地球上根本沒有哪個文明能具有這種工藝。”

“聽起來怪神秘的啊,”錢寧慧忽然燃起了興致,“要是有機會親眼看一看這個死亡瓶就好了,反正現在我們手里有了平安扣,不怕被它害死了。”

“肯定會有機會的。”長庚掩飾地笑了笑,往沙發上一靠,掩去了眼中矛盾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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