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祖先袁恕和索卡的故事,錢寧慧對死亡瓶越發興趣盎然。她向長庚索要外婆的“平安扣”細細觀摩,甚至利用先前見習的催眠術進行自我催眠,卻沒能從自己的潛意識中搜刮出什么信息來,讓錢寧慧懷疑“基因記憶”這個概念本身就是偽科學。

相比起來,長庚倒是懶散得多。他仿佛一個完成了蒸餾的釀酒工人,將原始的酒液裝進壇子埋入土中,然后就耐心地等待著,等到無數個日日夜夜過去,土壇中的液體會自動變成醇香濃郁的上品佳釀。

因此,接下來的幾天,長庚主動提出要參觀北京的各處名勝古跡,錢寧慧當仁不讓,自然做起了免費導游。

有生以來,錢寧慧從未有過這么快樂。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每當他看見她時,他的眼中會點亮一對璀璨的燭火,這讓他略顯蒼白沉郁的臉煥發出溫暖的生氣。她甚至想,也許長庚潛意識中那座空無一人的小城,那片埋葬了每一天的長庚的荒僻墓地,也因為自己的闖入而發生了某種變化。

可惜長庚沒有給她催眠的機會。這些天來他仿佛忘卻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一心一意和錢寧慧享受著世俗的樂趣。凡是與死亡瓶有關的話題,他甚至不愿意提起。

這樣茍且偷安的快樂,隨著錢寧慧的父母旅游回來而終結。

因為擔憂女兒的安危,錢氏夫婦旅游期間每天都要打電話來詢問情況,因此對錢寧慧的行蹤了如指掌。得知女兒已經擺脫死亡幻想之后,夫婦倆欣喜之余,不由對長庚繼續與錢寧慧“同居”的事有所不滿。

“他沒有占你什么便宜吧?”錢媽媽有些擔憂地問,“這種海外華人,到時候拍拍屁股走了你上哪里找他去?”

“長庚不是那種人,”錢寧慧本能地維護著長庚,立時又有些羞窘地解釋,“再說我們又沒干什么。”

女兒羞澀而甜蜜的語氣瞞不過母親,錢媽媽當即下定決心:“爸媽有經驗,等我們路過北京的時候好好幫你看看。”

于是,為了好好“看看”長庚,在錢氏夫婦旅游回來于北京轉機的空隙里,他們一家人和長庚一起坐在了某家西餐廳里。

看得出,長庚對這次見面挺重視,特意去理了一次發,又穿了一身正式的襯衫西服,俊朗精干的模樣讓錢寧慧頗為滿意。不過為了和長庚穿著相襯,她不得不穿了一身工作時的淺灰色套裙。因此,兩個人倒不像是去見父母,而是像去參加招聘面試了。

錢寧慧之所以選擇吃西餐,是為了掩飾長庚用不好筷子的細節,在父母面前揚長避短。不過,當她和長庚并排坐在父母對面時,還是有一種小時候開家長會時的惶恐不安。

很顯然,錢寧慧的父母并不想將審核女兒男朋友資格的意圖表現得過于明顯。錢爸爸在聊了一通日本旅游的見聞后,試圖打開長庚的話匣子:“釣魚島問題你怎么看?喜歡中國新建的航空母艦嗎?”

“我不了解。”長庚還是禮貌地微笑著。

“原來你對政治和軍事不感興趣,”錢爸爸對于沒有找到共同語言感到有些失望,“那你有什么愛好?”

“沒有……”長庚認真地想了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他這20多年來一直在按照安赫爾教授編排的計劃鉆研各種知識和催眠技能,若要說什么是他所“愛好”的,那還真的找不出來。

“那你和朋友們在一起時喜歡干什么?”錢爸爸換了個提問方式,繼續努力挖掘。

“我沒有朋友。”長庚看著錢爸爸的眼睛,老老實實地說。

錢爸爸沒再說什么,只是意味深長地瞄了錢寧慧一眼,然后專心致志去切牛排。作為女兒,父親不說什么,錢寧慧也能猜得到父親想說什么:“沒有朋友性情孤僻的人最容易成為變態,跟這種人交往可要冒風險哦……”

“爸……”錢寧慧不好當面反駁,只能嘟著嘴巴哼了一聲,表示對父親的抗議。

“你們聊。”錢爸爸眼睛盯著盤子,將談話權交給了錢媽媽。

“聽說你是西班牙什么大學畢業的?”錢媽媽深諳循序漸進的道理,笑瞇瞇地問了一個自以為最簡單的問題。

“我沒有上過大學,”長庚依然老老實實地回答,“實際上我從來沒上過學。”

“他雖然沒上過學,但自學成才,比好多研究生都有學問呢。”錢寧慧看氣氛不對,趕緊放下湯勺,為長庚打圓場。

“文憑還是有用的,”錢媽媽輕描淡寫地將錢寧慧堵了回去,繼續問長庚,“那你現在在哪個單位上班呢?”

“我為父親工作,”長庚終于說出一句讓錢寧慧滿意的話來,“他在西班牙薩拉曼卡大學做教授。”

“可你已經成年了,你父親不會白讓你干活不給錢吧?”錢媽媽瞥了一眼錢寧慧,丟給她一個少安毋躁的眼神,“你以后打算留在中國嗎,或者你在西班牙已經有了房子?”

“媽——”錢寧慧覺得自己快崩潰了。為什么平時看上去一切正常的媽媽忽然變得跟電視劇上的刁鉆丈母娘沒有兩樣了?虧她也是圣城祭司家族的后裔呢。

偏偏長庚誠實得像有問必答的機器人,錢媽媽的問題他一個也沒落下:“父親除了給我旅費,平時不給我錢,估計他不會允許我留在中國。我在西班牙沒有房子,平時都是住在圖書館的地下室里。”

“那你對自己的未來有什么規劃嗎?”錢媽媽臉上原本強撐出來的笑容已經不見了,錢爸爸更是鐵青著臉,死命切著盤子里的牛排,仿佛深恨那把餐刀太不鋒利一樣。

“沒有想過,”長庚對錢氏夫婦的表現毫無所動,依舊用他誠實得有些不諳世事的語氣回答,“父親從小將我撫養長大,沒有他就沒有我,所以他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去下洗手間。”錢寧慧覺得自己再聽下去就要抓狂了,趕緊從飯桌上逃了開去。她跑到洗手間里,掏出手機給長庚寫了一條短信:“你不該回答得這么老實。”剛想發出,她眼前浮現出長庚一臉無辜的模樣,他會說:“難道你讓我對你父母說謊嗎?”于是為了避免自己再度崩潰,錢寧慧將短信刪掉,重寫了一條方便機器人執行的指令:“你得讓我爸媽對你滿意。”然后點了發送鍵。

等了一會兒,她果然收到了長庚的回復,只有簡短的一個字:“好。”

無法一直躲在洗手間里,錢寧慧硬著頭皮走回餐桌。出乎她意料的是,父母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掛上了一副笑容,似乎與長庚相談甚歡。

“真是孝順的好孩子,現在的年輕人像你這樣的可不多,”錢媽媽笑瞇瞇地盯著長庚,“誰要是做了你的岳父母,肯定高興死了。”

“媽,你在說什么呢?”錢寧慧見父母臉上的笑意不再像先前那么僵硬,望著長庚就像是他的臉上開出了一朵花似的。

“說到長庚自幼沒有父母,所以對養父非常孝順,”錢媽媽繼續贊不絕口,“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孩子。”她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丈夫,輕輕揚了揚下巴:“你看長庚這孩子還專門把餐巾遞給小慧,心可夠細的。”

“不是心細,是對小慧好。”錢爸爸樂呵呵地糾正。

“爸,媽,你們剛才吃什么了?”錢寧慧有些擔心,自己只離開了一小會兒,爸媽怎么變化這么大?

“你這丫頭說什么呢?小心讓長庚笑話你。”錢媽媽沉下臉訓斥女兒,仿佛生怕她給長庚留下什么不良的印象。

“其實現在社會上雖然看重文憑,更看重實力,外語能力尤其重要,”錢爸爸終于不再繼續對付牛排,愜意地抿著高腳杯中的紅葡萄酒,“長庚不是會八門外語嗎……”

“除了中文,是七門‘外’語,不是八門……”錢寧慧嘟噥著糾正。

“不管七門八門,總之很厲害就是了!”錢爸爸揮了揮手,“博士生也達不到這個條件呢,所以長庚以后要找個高薪工作易如反掌,房子又算得了什么?”

“是啊是啊,”錢媽媽附和,“用你們炒股的術語說,長庚就是……對,潛力股!”

“所以你們批準我投資了?”錢寧慧抓緊時機問。

“好股票當然要買,而且不能輕易拋掉!”錢爸爸是老股民,雖然多年奮戰虧損連連,講起股票經來還是眉飛色舞,“要抓牢知道嗎?”

聽老爸講得這么直白,錢寧慧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轉頭去看旁邊的長庚,見他依然微笑著聽他們一家人說話,并沒有插一句嘴。感受到錢寧慧的目光,長庚轉過頭來,沖著錢寧慧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問:“這回你滿意了吧?”

除卻最開始的不快,這頓飯吃得其樂融融賓主盡歡。長庚一直面帶微笑,虛心聽取錢氏夫婦對自己的夸獎,直到最后大家準備離席之時才問了一句話:“伯父伯母打算什么時候回貴陽?”

“因為是旅行團統一訂票,今天晚上就要走,不過我和她爸爸打算改簽機票,在北京多玩兩天。”錢媽媽回答。

“還是不要改簽了吧,你們不是說回去還要上班嗎?”長庚淡淡地建議,“在家里多休息幾天,才不會影響身體。”

“嗯?”錢寧慧扯了扯長庚的胳膊,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這么說。

“你這孩子還真是關心我們,”錢媽媽果真猶豫起來,轉頭向丈夫詢問,“要不我們就別改簽了吧?玩了這一趟日本我還真是累了。”

“我不是早說別折騰嗎?”錢爸爸一副埋怨的口氣,“你啊,就應該多給年輕人留點自由相處的空間。”

“伯母回家之后要注意安全,盡量不要一個人走到偏僻的地方。”長庚又特地叮囑。

“好,真是細心的好孩子,”錢媽媽笑得合不攏嘴,“既然這樣,我們現在就走了,省得一會兒堵車,耽擱了航班。”錢媽媽說完,和錢寧慧擁抱了一下,又破天荒地跟長庚擁抱了一下,高高興興地和錢爸爸一起打車走了。

看著的士車消失在汽車洪流之中,錢寧慧依依不舍地埋怨長庚:“他們那么喜歡你,你干嗎急著趕他們走?”

“他們留下來,會妨礙我們。”長庚回答。

他這句話語帶雙關,不過錢寧慧并不想去深究。她仰起臉望著長庚雕塑般的側面,臉上帶著開心的笑容:“我不在的時候,你究竟是怎么讓他們喜歡你的?”

“很簡單,催眠。”長庚依舊望著錢氏夫婦消失的方向,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什么?”錢寧慧嚇了一跳,“你沒有開玩笑吧?”

“是你要求我一定要你父母滿意,”長庚終于從馬路的滾滾車流中轉回視線,帶著幾分無辜地為自己辯護,“除了給他們做一個短時的催眠,我沒有別的辦法。”

“怪不得你急著讓他們走,是怕催眠效果很快就沒了吧?”錢寧慧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憤怒來,這種憤怒摻和著恐懼甚至超過了她預想的程度,“長庚,你……你太過分了!”

“這是最好的辦法。雖然淺度催眠很快就會解除,但你父母回家以后,還是會在潛意識里對我留下好印象……”長庚試圖解釋,他的表情落在錢寧慧眼中,如同一個選擇最佳程序的機器人一樣理所當然。然而機器人永遠只能選擇最有效、最直接的方法,永遠不會理解人類還有“感情”或者“孝道”這類的考量。

“你以為自己很聰明嗎?”錢寧慧看著長庚無辜懵懂的眼眸,忽然生出巨大的無力感——畢竟長庚這20多年過的幾乎是與世隔絕的生活,他究竟懂不懂人與人之間該如何相處,特別是中國人之間該如何相處?

“唉,跟你說不清楚!”最終,錢寧慧跺了跺腳,懊惱地越過長庚往前走去。

看著錢寧慧的背影,長庚原本純澈的目光黯淡下來。他不會告訴她,安赫爾教授在最近一次電話中對他的毫無進展相當不滿,甚至已經懷疑他在故意拖延。因此,教授已經處理完手頭的事務,很快就要乘飛機來到中國,親自督促他的工作了。

安赫爾教授沒有說明他具體到來的日期,但是長庚知道距離那個日子只剩下一個月了,教授和他背后的蒙泰喬家族必定心急如焚,說不定會不惜一切代價采取某種極端的手段。

也就是說,他偷來的這些快樂日子,已經走到了盡頭。今天的聚餐,就算是一個虛假卻完美的句號。

作為直系血親,錢媽媽體內的圣城祭司家族血統甚至是錢寧慧的兩倍,一旦她落入蒙泰喬家族的視線,長庚只怕自己的能力無法同時回護母女二人。他能做的,就是讓她盡快離開這片旋渦漸起之地。

北京已經到了11月底,寒風順著街道吹來,讓長庚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他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萬里之外的西班牙小鎮。毫無疑問,那里的天遠比北京的更湛藍、更透亮,但是那里的藍天不屬于他,他只是蝸居在圖書館地下室里的鼴鼠,除了學習和訓練,永遠體會不到別的可以深入肺腑的東西。

就像這冬季的空氣,冷,卻讓人有活著的感覺。

他想,是自己該做出決定的時候了。雖然這個時刻他一直在逃避,但這一生中最艱難的抉擇,必定要由他親手完成。

錢寧慧在發抖。

她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在街道上走著,試圖用運動產生的熱量抵抗籠罩全身的寒意,然而那寒意是從內心深處散發而出的,無論她怎樣做都無法忽略。

確定長庚并沒有追上來,錢寧慧在一個拐角處停下腳步。她深深喘了幾口氣,閉上了眼睛。

長庚既然可以對自己的父母實施催眠,從而改變他們對他的態度,即使是他的缺陷也能被他們認作優點,那么自己呢?自己這些天來對長庚戀慕有加,甚至可以說達到意亂情迷的程度,無論他說什么、做什么、露出什么表情,自己都覺得可愛無比,哪怕一想到他的名字臉上就會不由自主地露出幸福表情,恨不得一頭溺死在他營造的溫柔鄉中——這種全身心的投入,究竟是愛情,還是長庚對自己催眠的結果?

定下心神,錢寧慧力圖將這個滑過腦海的思緒揪住,然后順著它洄溯到一切的源頭。然而,她什么也沒有找到,她甚至覺得自己非常清醒,清醒得不可能處于催眠狀態之中。

可是處于夢中之人,又怎會知道自己身在夢中呢?何況長庚的催眠術深不可測,連他自己都承認世上難有匹敵……錢寧慧掐著自己的手,悲哀地發現這份清晰的疼痛也無法驅走心中對長庚的濃濃眷念。就算已經對他生出懷疑,她依然舍不得放棄這段如夢如幻的感情。

真的,舍不得。

在墻角站了一陣后,錢寧慧還是打算放低身段,走回大路上去和長庚匯合。她不是個會被沖動燒毀理智的人,所以愿意給機會讓長庚解釋。

就在這個時候,她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可以看出是北京本地的座機,錢寧慧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您好,是錢寧慧小姐嗎?”手機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我們在招聘網站上看到了您的簡歷,請問您今天有沒有時間過來面試?”

“完全沒問題!”錢寧慧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坐吃山空,對這個從天而降的工作機會十分驚喜,“請問你們是招聘什么職位?”

“嗯,項目管理方面的,你來了我們再詳談,”對方含糊地回答了一句,“如果錢小姐方便的話,現在就過來可以嗎?”

“可以的。”錢寧慧趕緊應承。正好,她可以借這個機會和長庚分開一下,換個心情再整理自己混亂的頭緒。

她走到和長庚分手的大路上,卻沒能在人群中看到長庚。錢寧慧只好坐進一輛的士,給長庚發了一條短信:“我去面試了,大概晚些回來。”

長庚很快就回了短信,還是簡短的一個字:“好。”這個語氣平日里錢寧慧只覺得溫柔可親,此刻卻覺得他對自己毫無好奇,甚至漠不關心,不由心中生出一股淡淡的哀恨來。

不久之后,錢寧慧來到了預約的地點——風華大廈。這是一座外表普普通通的寫字樓,樓下開著服裝店和咖啡館。她給方才通知她的男人撥了一個電話,對方卻告知辦公室正裝修,因此在咖啡館里等她。

此刻是下午兩點左右,這座名叫“印第安那”的咖啡館里顧客寥寥。錢寧慧走進店堂里,東張西望卻沒能找到面試自己的人。她所看見的,只有窗邊一對喁喁私語的情侶和一個坐在角落里戴著墨鏡、身穿休閑套頭衛衣的年輕小伙子。

這幾個人看上去都不像招聘人員,莫非所謂面試不過是個惡作劇?錢寧慧掏出手機,打算最后確認一下。

“怎么,不認得我了?”電話還沒撥出去,坐在角落里的小伙子忽然走了過來。雖然被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他依然十分年輕,甚至可以說只是個少年。

錢寧慧本能地對這種室內戴墨鏡的裝酷作風有些反感,因此想也不想地回答了一句:“對不起,不認識。”

“真是忘恩負義的女人,”墨鏡少年輕笑了一聲,“你忘了失業的那天,在辦公室樓下的馬路中間……”

“呀,是你!”錢寧慧猛地想了起來。辭職那天,她由于死亡瓶的影響,差點在馬路中間被汽車撞到,危急之時正是這個墨鏡少年將自己推到一旁,然后沒有留名甚至沒聽一聲“謝謝”就走了……

“對,對不起,我一時沒認出來。”錢寧慧的臉唰地紅了,雖然對方看上去比她還小幾歲,但氣場完全顛倒過來,仿佛她是個犯了錯誤的小女孩了。

“沒事,現在認得就好,”墨鏡少年年紀雖輕,行事卻頗為老到,當下伸出手來,自我介紹,“我姓子,名啟明。”

“子?”錢寧慧不由自主地伸手和他握了握,感到對方的手掌冰涼,和長庚的溫暖感覺截然不同。她畢竟從未聽說過這個古怪的姓氏,也沒有刻意掩飾臉上的驚訝表情。

“‘子’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姓氏,”子啟明皺了皺鼻子,用一副科普的口氣解釋,“知道商朝嗎,商王族就姓子。”

敢情他覺得自己是商王族的后裔?錢寧慧暗中腹誹,自己歷史雖然學得不怎么樣,卻也知道商朝距今已經幾千年了,哪有那么久的家譜可以保存下來的,都是牽強附會罷了。不過當著救命恩人的面她不敢亂說,只好胡亂應付:“商朝知道啊,紂王和蘇妲己很有名的!”

子啟明彎了彎嘴角。雖然他的眼睛掩藏在墨鏡里,錢寧慧還是能感覺到一陣嘲諷的冷光。她有些尷尬起來,便假裝看了看表:“我還有事,得走了。”

“是去面試嗎?”子啟明笑了,“不用著急,因為約你出來面試的人就是我。”

“是你?”錢寧慧震驚里,甚至還有些被愚弄的懊惱,“你要招聘我工作嗎?”

“你的催眠術只學到了一點皮毛,還不夠資格為我工作,”子啟明毫不謙虛地回答,“當然,你如果想學,我可以指點你一下。”

他大剌剌的語氣與年齡頗不相稱,也讓錢寧慧殊無好感,只是考慮到欠了他一個天大人情,不得不捺下性子應付:“謝謝你,不過我已經有老師了。”

“你說的是長庚嗎?”子啟明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引得咖啡館里那對情侶側目望了過來。“過來,我給你看樣好東西。”他朝錢寧慧招了招手,將她引到自己先前坐的角落里去,又給她點了杯卡布其諾咖啡,看樣子是打算和錢寧慧長談了。

“我發現你很怕見光。”大中午的坐在光線陰暗的咖啡桌旁,錢寧慧不無雙關地諷刺了一下這個把自己騙來的墨鏡少年。

“我只是不愿意引起別人的注意。”子啟明說著,將墨鏡摘下,看了錢寧慧一眼。

一眼就足夠了。

錢寧慧忽然想起當日這個少年將自己從車輪前撞開后,也曾經遠遠地朝自己摘下墨鏡。那時離得太遠,除了感受到對方強烈的眼神外,無法看清更多。此刻,他們之間只隔著一個小小的咖啡桌,錢寧慧能夠察覺他眼睛的特異之處——子啟明的眼球,比常人的要往外凸出一些,雖然沒有金魚眼那么夸張,甚至也并不影響他清秀的面容,但總會讓人覺得異樣,忍不住想要多瞧上幾眼,怪不得他即使在室內也戴著墨鏡。

“我的眼睛,能看穿你的心思。”子啟明重新戴上墨鏡,抿了一口咖啡。

“什么意思?”錢寧慧猜不透這個自負的少年拐彎抹角把自己約出來,究竟想達到什么目的。

“我要再救你一次,”子啟明說完這句話,在唇邊豎起一根手指,示意錢寧慧安靜地聽自己說完,“當然,我救你除了不忍傷及無辜之外,還有一個目的是拆穿長庚的陰謀——因為他是我的敵人。”

“長庚能有什么陰謀?”錢寧慧的臉色沉了下來。既然子啟明自稱是長庚的敵人,那誰能保證他不是在挑撥離間?

“你還挺信任他的嘛。或者說,他的催眠術很成功,讓你潛意識里對他無條件信任。”子啟明似乎早已料到錢寧慧的反應,不慌不忙地笑了。

“他沒有對我催眠。”錢寧慧堅定地回答,然而她握住咖啡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為了加強自己對長庚的信心,錢寧慧一推椅子就想站起來:“如果你只想告訴我這些,那么我先走了。”

“就那么急著證明自己的愚蠢嗎?”子啟明微微仰起臉,漫不經心地笑道,“你有沒有想過,成百上千人參加了死亡瓶心理實驗,長庚卻能實時掌握他們的自殺信息,他哪有那么大的能力同時監控那么多人?”

“是伊瑪告訴他的……”錢寧慧說到這里猛地省悟到自己的輕率,就算是伊瑪、甚至整個北京大學心理系也不可能有這個能力。可是,長庚說用手機查詢數據庫就能獲悉最新的自殺信息,甚至僅僅發生在幾小時之前……這個明顯的疑點,當初自己心煩意亂無暇顧及,如今一旦被子啟明點到,立刻就像一個早已存在的泡沫一樣砰地炸裂開來。“你怎么會知道心理實驗的事情?”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錢寧慧反問。

“我是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長庚從一開始就在騙你,”子啟明觀察到錢寧慧表情的變化,知道自己一舉擊中了要害,“實際上,長庚根本不知道那些被試者究竟如何,他之所以要編出一條又一條死亡消息,就是為了把你綁在身邊,逐漸了解你的弱點,想法獲取你的信任。”

“我信任不信任又有什么關系?”莫名地,長庚對父母催眠后那種恐懼的感覺又浮了上來,錢寧慧站在桌子前,勉力支撐著自己的冷靜。

“很簡單。只有你完全信任他,他才能在你的精神世界里暢通無阻,最終獲取你最深的秘密,”子啟明伸手拉了拉錢寧慧的衣袖,示意她重新坐下,“我猜,雖然長庚對你已經了如指掌,但你對他一無所知……比如,他吸毒的事?”

“長庚吸毒?”錢寧慧一驚,隨即下意識地反駁,“不可能!”

“我當然有證據,”子啟明從包中取出一個iPad,手指點下視頻播放器的圖標,放在錢寧慧面前,“你自己看。”

視頻顯然是用手機拍攝的,拍攝者的行動鏡頭有些晃動,但是并不妨礙錢寧慧看清里面的場景和人物。

視頻拍攝地點是一個酒店的大堂,確切說是大堂角落里的男洗手間外。只見一高一矮兩個穿夾克衫的男人沖進洗手間內,猛地一腳踹開了一個隔間門,嘴里還大聲吼道:“便衣緝毒,舉起手出來!”

隔間里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個男人伸手拽出隔間,掉落在地上的針劑和注射器明明白白地呈現在鏡頭里。下一刻,被抓住的人抬起頭,一雙茫然無神的眼睛正對著錢寧慧的視線——沒錯,那就是長庚!

可是,那絕不是錢寧慧熟悉的長庚!錢寧慧心目中的長庚,可以像執行程序的機器人一般呆板,可以像不諳世事的孩子一般懵懂,也可以像資深催眠師一樣深沉甚至腹黑,但絕不會像視頻上這樣,狼狽萬狀地被義正詞嚴的人們揪出來,面對指控顯出一副蒼白頹廢的模樣!

錢寧慧放在膝蓋上的手狠狠揪住了裙角,帶著一點自虐地緊緊盯著iPad屏幕,看著長庚被人從洗手間拽出來后押進酒店大堂,然后酒店經理、保安和住客紛紛圍攏過來,畫面和聲音都是一片嘈雜。

長庚一直垂著頭不說話,當酒店經理和那兩個緝毒的便衣解釋一陣后,他才輕輕點頭說了句什么,顯然是認了罪。然后兩個便衣分開人群,挾持著長庚往外走去。長庚自始至終都很老實地配合著,表情和語氣都沒有一絲被冤枉的激憤。

隨著視頻的結束,長庚和兩個便衣警察的身影定格在走出酒店大門那一幕。錢寧慧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一臉得意的子啟明,盡力控制住自己的語氣:“我怎么知道這個視頻不是偽造的?”

“很容易驗證,”子啟明胸有成竹,“你回去查看一下長庚的行李,說不定就能找到注射器和毒品,”他看著錢寧慧的表情,意味深長地又加上一句,“對于他這種旁門左道的催眠師而言,致幻毒品是必不可少的媒介。反過來,為了獲取購買毒品的錢,他可是什么都干得出來。”

“他要干什么?”錢寧慧追問。

“騙財、騙色,還有……騙命。”子啟明饒有興趣地盯著錢寧慧。那雙精光閃動的微凸的眼睛隱藏在墨鏡之后,但錢寧慧知道,自己行為的每一個微小細節都落在他的眼中,就像他的眼睛不是兩只,而是像蜘蛛一樣有八只,可以從各個不同的角度觀察她。他微笑地等待著她,就像盤踞在絲網中心的蜘蛛等待闖入網內無法逃脫的獵物。

“騙命?”錢寧慧一驚,“騙誰的命?”

“誰受長庚的‘關照’最多,他自然就要騙誰的命,”子啟明冷笑,“瑪雅死亡瓶每一次開啟,必定要用活人的命來獻祭……”

“你知道死亡瓶!你到底是什么人?”錢寧慧忽然大聲打斷了子啟明的話,試圖捍衛內心中最后一道防線,“你是長庚的仇人,所以要挑撥我和他的關系!”

“哦,你和他的關系。什么關系?是情人嗎?你們上過床?”子啟明哈哈笑了起來,毫不在乎錢寧慧憤怒的目光,“好了好了,都說戀愛中的女人智商為零,何況他還是催眠高手?還是再來看一段猛料吧——”說著,他手指一點,在iPad上打開了另一段視頻。

視頻是用固定角度拍攝的,大概就是采用了針孔攝像機這類偷窺用具。拍攝地點是一間酒店模樣的房間,可以看到房間里擺放的沙發和梳妝臺,梳妝臺的鏡子里映出了一個男人的背影。

那個背影穿著一身熟悉的深灰色夾克外套,讓錢寧慧的心漏跳了半拍。那是——長庚?那么子啟明究竟要給自己看什么“猛料”,難道又是長庚買毒吸毒的過程嗎?

就在這時,鏡頭里出現了一個窈窕的女子身影。她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睡裙,大片裸露的肌膚白得耀眼,亞麻色的長發披散在肩頭,端的是風情萬種。此刻她走到長庚身邊,臉上滿是嬌媚的笑容,渾身上下包括涂得鮮紅的腳指甲都散發著性感迷人的氣息。

雖然與以前見面的形象迥然不同,錢寧慧還是毫不困難地認出了這個女人的身份——伊瑪,那個為她和孟家遠進行死亡瓶實驗的危地馬拉美女,安赫爾教授的碩士研究生。毫無疑問,他們是先于她認識的。可是,在看到這段視頻之前,錢寧慧幾乎要將長庚與伊瑪之間的關系給忘記了。

視頻上的伊瑪走過去抱住了長庚。雖然說的是錢寧慧無法聽懂的西班牙語,但那甜膩的聲音讓錢寧慧如同掉進了蜜窖,難受得幾乎窒息。視頻上的伊瑪并不會理會錢寧慧的反應,她鮮艷的紅唇順著長庚的胸膛和脖子一路向上,最終挑逗地輕舔著他的耳垂,口中猶自沉迷般地呢喃。

“聽不懂吧,我給你翻譯一下。”子啟明適時地插進話來,故意模仿著視頻上伊瑪親昵的語調,“今晚留下來吧,我想你了……那個瘋狂的夜晚,真是令人著迷……”

“不用了。”錢寧慧吃力地發出這三個字,覺得自己的嗓子已經噎住了。而視頻上的長庚,則發出了一聲沉醉般的嘆息,反手抱住了伊瑪,兩個人雙雙倒在沙發上。

眼看兩個人的嘴唇如同正負極磁鐵吸向一處,錢寧慧預想得到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她再也無法忍受,失控地閉上眼睛轉過頭去:“我不看了!”

“不看就算了,”這回子啟明倒是沒有強迫她看下去,適時地關上了視頻,如同偷到雞的狐貍一樣笑瞇瞇地問,“怎么樣,你還相信長庚嗎?”

錢寧慧沒有回答,這一瞬間,她的心里涌出了無數種滋味:震驚、憤怒、嫉妒、傷心,還有與長庚接吻的羞恥……原來,他的情人一直是伊瑪,他對她,真的只是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而——逢場作戲。

“可是,我還是不能相信你,”過了半晌,錢寧慧終于可以抬起頭來直面子啟明,“我會當面去問他。既然連你都知道我喜歡他,那我就不會像肥皂劇中那樣,不給他任何一個解釋的機會。”

“隨你的便,”子啟明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長庚演技高超,你愿意再被他騙一次跟我沒關系。”

“肯定跟你有關系,否則你不會煞費苦心繞這么大的圈子。”錢寧慧理清思路,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你就那么有自信他會說實話?”子啟明在背后叫住她,“或者……你想給他催眠?”

錢寧慧微微一驚,這個子啟明莫非能看穿自己的心思嗎?“你怎么知道我也會催眠術?”

“我什么都知道,”子啟明臉上又露出了高深莫測的表情,“不過你的催眠術修為太淺,想要對付長庚可不容易。”

“他第一次給我催眠時,就被我反催眠了。”錢寧慧反駁。

“那是因為他有意識或者無意識地讓你進入,”子啟明冷笑,“否則這么容易就讓你突破防線,長庚也就不配做我的對手了。”

“那我怎么辦?”錢寧慧的語調中,終究帶上了求助的意味。

“用這個,”子啟明打開抽屜,取出一個小小的瓶子,里面是幾粒白色的小藥片,“給他水杯里扔一顆,他喝了就容易被催眠。這是一些低級別催眠師的輔助用藥,沒別的副作用。”

“是嗎?”錢寧慧盯著子啟明手里的小瓶子,沒有動。

子啟明笑了。他隨手倒出一粒藥片,看也不看地扔進了嘴里:“這下你放心了吧?”

“不,我不要,”錢寧慧猶豫了一會,最終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微微的驕傲來,“我要詢問他的意思。如果長庚不愿意被我催眠,我就請他搬出去,以后再來騷擾我,我就報警。”

“好吧,隨便你。”子啟明收起小藥瓶,看著錢寧慧離開了“印第安那”咖啡館,沒有再試圖留下她。

錢寧慧很快就找到了公共汽車站。就在她等車的時候,手機忽然收到了一條短信息,雖然來自一個陌生號碼,錢寧慧卻一眼就看出是子啟明發出的。

“送給你一句咒語,你可以假裝是自己想起來的:13.0.0.0.0。”

13.0.0.0.0,這是什么意思,和長庚苦苦要激發自己的基因記憶相關嗎?錢寧慧凝視著這排神奇的數字,呆住了。

給錢寧慧發完短信,戴著墨鏡的少年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語言也換成了英語:“伊瑪,她不肯要我的藥,你確定你配的注射劑分量足夠嗎?……那就好。對了,安赫爾是明天上午到?嘿嘿,他以為來得猝不及防,卻沒想到我們早已有了準備……放心,我只要長庚,別的都不管你……好,就這樣。”

掛上電話,子啟明伸手從衣領里掏出一個掛飾,手指輕輕摩挲著,眼神漸漸變得冷酷:長庚星、啟明星,注定只能有一個存在于天空之上。那么長庚哥哥,就別怪我狠心了……

捕鱼大师游戏下载地址 河北福彩快3开奖号 秒速快3计划软件 通配资 北京11选5开奖走势图一定牛 下载快乐12助手下载 北京十一选五开奖结果一定 河南11选五电视走势图 贵州快三开奖结果 股市行情最新消息 河南11选5结果 快乐10分助手破解版 浙江20选5开奖走势图 贵州11选5前三直选遗漏 三国杀玩法详细介绍 博彩现金网 疯狂飞艇6天赢了4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