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志誠,你回來呀,咱們結婚哪……”

    凌晨,志誠淚流滿面地被一個呼聲從夢中喚醒。

    一個亂七八糟的夢,一開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在曠野上,走得很累,可不能停下休息,他必須盡快趕到一個地方去,可到什么地方又不清楚,只是知道必須往前走。后來好象有點邏輯性了,和真實的生活也貼近了,原來他是在尋找肖云,可明明知道她在哪里就是找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激動得沖上去要擁抱她,卻發現她變成了齊麗萍,她笑嘻嘻地迎上來,主動投懷送抱,他害怕地急忙閃開,她卻緊貼住不放,把身子投入他的懷中,好象沾上了一般,甩也甩不脫。這時,他看到很多人在看自己,對自己指指點點,他又急又羞,一使勁兒把她甩開了,可用力過猛,一下把她甩得很遠,摔在一塊大石頭上,她哭了起來,邊哭邊叫著他的名字,哭著哭著人又變回來,變成了肖云,距離也變遠了。邊哭邊叫著:“志誠,你回來呀,咱們結婚哪……”油然間,志誠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悲傷從心底升起,忍不住流出了眼淚,嘴里叫著:“肖云,我來了,你別哭,我這就來了……”他雙手伸出想撲向她,卻怎么也邁不動腳步,一著急,腳下一閃向深處摔去,驚得大叫一聲醒過來。醒來后,他發現枕頭已經被泅濕,而且淚水仍在流淌,怎么也止不住,不得不把枕巾捂在臉上,好一會兒才逐漸平靜下來。

    志誠再也睡不著,拉開窗簾,發現天剛蒙蒙亮,只好合上窗簾又躺回床上,琢磨著剛才的夢。忽而想起,自己身為追捕隊長,長年和危險打交道,如果有一天真的出了意外,再也不能回來,肖云知道了會怎么樣,會象夢中那樣嗎……一這樣想,眼淚又涌上來。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喊聲又響了起來:

    “……回來呀……結婚哪……”

    這……

    這不是夢,是真實的聲音。雖然不是肖云喊的,但確實是一個女人,確實有一個女人在叫喊著。雖然喊的什么不能完全聽清,可那語調中卻充滿了焦急、期盼、悲傷和酸楚,深深地滲入人的心靈……志誠又坐起來,拉開窗簾,把窗子也打開一道縫兒,聲音更清晰地傳進來:“……平啊,快回來呀……結婚哪……”

    雖然聲音很遠,但因為是在寂靜的凌晨,所以十分清晰。志誠明白了,夢中聽到的肯定是這個聲音。

    志誠聽了片刻,只能聽出“回來結婚”的字樣,又關上窗子躺回床上,可那個聲音仍然不時傳進來,使他再也難以入睡。躺了一會兒,索性爬起來,洗漱一下走出客房。

    因為太早了些,飯店大廳的前門還沒有開。志誠走到值班室叫醒值班員,發現正是昨天那個年輕的保安。他睡眼惺忪地爬起來,穿著線褲背心走到門前,拿出鑰匙正要開門,忽然看清是他,一怔道:“是您……先生,您要去哪里呀?”

    志誠說:“出去逛逛!”

    “這……先生,您……這么早,您要辦什么事……我們替你辦好嗎?”

    志誠一笑:“我什么事也不辦,只是閑逛,想欣賞一下你們烏嶺的風景,你們怎么替我辦哪?”

    “這……先生,可是您一定要告訴我,您到底要去哪里……”

    志誠盯住他:“奇怪,這是你們飯店的規定嗎,每個客人去哪里,都要向你們報告嗎?”

    “那倒不是,可您……我們要為您負責……”

    志誠更奇怪了:“你們為我負責?負什么責?你到底要干什么……快,把門打開!”

    保安看了一下門鎖,快步走到接待處吧臺前,撥了個電話,聲音很小地說著:“總經理,409的客人要出去……嗯,他說閑逛一下……”轉向志誠:“先生,我們總經理請您說話!”志誠不滿地走過去抓起話筒,沒等開口,對方熱情的聲音已經傳過來:“是老弟呀,怎么起得這么早,昨天夜里休息得好嗎……怎么,要出去逛一逛?這小地方有啥逛的,到處是煤灰……好,你一定要逛就逛吧,不過要早點回來,早餐我親自做陪……你把電話給保安!”

    保安接完電話,二話不說走到門前把鎖打開,還抱歉地說:“對不起了,先生,請早點回來,我們總經理要親自陪你用早餐!”

    志誠答應一聲走出門去。

    2

    天還早,東邊的天際只是微微泛紅,雖然景物已能看清,但一切尚在酣睡中。街上沒有一個行人。空氣清新,絕沒有昨天來時的那種黑色粉塵,眼前是一片平安祥和的美好景象:腳下,白色的水泥路面伸展向前,幾乎一塵不染,路旁還栽種著一些花草,再往前看,還有幾處造型各異的花壇,各色鮮花綠草正在秋日的清晨中展示著生命的最后色彩。再往遠處,還有一些綠色的樹木和幾座白色的涼亭,好象是一個花園。如果不知情,根本想不到這里是年產幾百萬噸原煤的煤礦。轉過臉,可見遠處一幢六層大樓,放眼所及,是整個礦區最大的建筑,肯定是烏金煤炭總公司辦公大樓。在大樓身后的山坡上,還有幾幢別墅式住宅。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還隱約看到一列載滿原煤的火車駛去……

    一切,都是那樣的祥和平靜,那個凄慘的女人哭叫聲也消失了。一時之間,志誠以為自己聽錯了耳朵,或者是把夢境與真實搞混了。然而,就象回答他的疑惑似的,那聲音馬上又遠遠傳來:“……平,你回來呀,咱們結婚哪……”

    志誠渾身激靈一下。

    不是夢,你也沒有聽錯,是真的。

    在房間里的時候,志誠感覺聲音離得很近,可現在才知道實際上很遠。因為這是寧靜的清晨,聲音不受干擾,傳得遠,聽起來才特別清晰,產生一種距離很近的感覺。

    “……平,你快回來呀……”

    叫聲又響了一次,這回聽出來了,呼叫的人名好象叫什么平,要是不注意聽,發音和自己的“誠”字差不多。志誠信步向叫聲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會兒,眼前的景象漸漸發生了變化。不但腳下的水泥路變成了油渣路,而且,房屋也低矮了許多,最高的就是一幢三層樓,還有幾個二層的,剩下的都是磚房了,衛生情況也差多了,街道兩旁的房屋招牌上多是商店,還有很多攤床,雖然因為太早沒人營業,也能感受到這里是商業聚集區。往前再走幾步,又發現一個引人注目的情況,那就是一家挨一家的發廊、洗頭房、泡腳屋等。身為警察的志誠,當然知道在這種招牌后面隱藏的都是什么。看來,這烏嶺雖然偏遠,可也不是一塊凈土啊。繁榮昌(娼)盛么,這里經濟情況好,這種東西自然也就興盛起來。

    這里雖然與飯店那邊的環境差得多,可還過得去眼。當志誠詢著越來越清晰的叫聲走去時,景色反差就更大了。漸漸地,到了煤礦的郊區,滿眼是破舊的房舍,多數還是土房,有的已經殘破不堪。腳下的道路早已變成了砂石路。雖然天還早,已經偶有卡車駛過,車上都滿載原煤,把黑色的粉塵飛揚到空氣中,飛揚到附近的一切物體上,讓人不得不時時屏住呼吸,和飯店附近的景色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劉平,你咋不回來呀,俺等著你哪,你回來呀……”

    凄慘的女聲又叫起來。聽起來已經不遠了,志誠加快腳步走過去,走出了居民區,來到郊外一個路口,看到一個女人的背影,正向東方呼喚著。雖然看不清面容,可從身姿上看得出,這是個年紀尚輕的女人。她是誰,清晨中站在這里呼喚誰,聲音為什么如此凄慘,讓人心悸?

    志誠慢慢向女人走去,她好象意識到身后有人來到,“霍”地轉過臉來,志誠在曙光中看清了她的模樣,不由吃了一驚。她雖然是個年輕姑娘,可面色蒼白,神容枯槁,眼窩深陷,然而,卻穿著顏色鮮艷的衣褲……沒等他做出反應,她已經疾步向他奔過來:“你從哪兒來,看見劉平了嗎?黑眉大眼的,可俊氣了……你看見他了嗎……”

    志誠無法回答,一時怔住。她也怔了一下,忽然變了臉色,怒沖沖地奔上來:“你說啥,劉平死了,你胡說,他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呢,他馬上就要和我結婚了,他沒有死,你胡說,胡說……”

    女人怒沖沖地把手伸過來,象要抓他的臉。志誠嚇得急忙向后退去,女人卻追過來:“你哪兒跑,今兒個你非把話說清楚不可……”

    還好,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奔過來:“英子,你干啥呢……”氣喘吁吁奔過來攔住女人,扭過臉對志誠歉意地說:“嚇著您了同志,她是瘋子。你別害怕,她不打人,見誰都是這些話,平時好好的,可說犯就犯,這不,正給我燒火做飯呢,又犯病了,一眼沒看住就跑出來,每回都這樣……”轉過臉對女人大聲道:“走,跟爹回家!”

    女人掙扎著不走:“俺不,爹,你先回去吧,俺還要等劉平,等他回來跟俺結婚,他說過,這輩子除了俺,他不跟第二人女人結婚,俺一定要等她……”

    老漢帶出了哭腔:“英子,聽爹的話啊,咱不等他了,不等他了,啊,他回來會上家找你的,走,跟爹回家,你得幫爹做飯哪,我閨女最聽爹的話了……”

    女人不掙扎了,剛才的瘋勁兒好象過去了,愣愣地站了片刻,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劉平啊,你咋一去不回呀,把我一個人扔下了,讓我咋辦哪……”

    老漢也忍不住抽泣起來,一邊用袖子抹著眼睛,一邊用悲慘的語調大聲道:“英子,你忘了他吧,別想他了,他死了,可你還年輕啊,還有好長好長的路要走啊……走,跟爹回家……”

    父女倆攙扶著向居民區走去,背影漸遠,漸漸消失了,志誠卻被這一幕深深地打動了。雖然具體發生了什么不清楚,但從老漢的話中已經知道這是一幕凄慘的人間悲劇:一對相親相愛、即將結婚的人永遠的別離了,生死相隔,死者死矣,生者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他發現自己的眼睛濕潤了。

    3

    平靜下來后,志誠卻一時不知再往哪里去了。他本來想隨便走一走,不想卻走到這里。他觀察了一下附近的景象,發現這里雖是郊外,卻沒有農村應有的那種初秋的金黃或碧綠,有的只是一片灰黑的顏色。路旁殘存下來的樹木和野草,都悲哀地低著頭,帶著滿身的黑灰掙扎著,好象在向著天空呼號,前面的山嶺更是滿目瘡痍,眼前不遠處,還有一處坍塌的井口。再往遠看,稀稀落落全是煤井,看上去有大有小,整個天地都是一片灰黑之色……看著此情此景,志誠感觸很深。這煤礦開采固然必要,可對環境的破壞實在太嚴重了。遺憾的是,人們只知道采煤帶來眼前的巨大經濟效益,可造成的后果卻沒人去想,或者不想去想。也許,真到煤礦采盡挖絕的那一天,這里會成為不毛之地……

    轉過身,又看到路旁立著一塊木牌,上有一張新貼不久的白紙,用毛筆寫著招工廣告字樣,走過去看了一眼,內容和客運站看到的差不多,只是這張寫得更具體,是六號井招工,就在這條路前面不遠的地方。

    又一輛卡車從身旁駛過,又揚起一片灰塵。志誠發現,往東駛的車都是空的,而從東邊往回駛的卡車則裝滿了煤,大約就是從六號井運來的吧……他心忽然一動:反正天還早,這里既然離六號井不遠了,干脆去看一看!這么一想,他有點激動起來。正巧有一輛卡車駛來,他急忙揚起手臂。

    志誠昨天晚上就已經決定親自去六號井一趟。無論什么證言都必須核實,這是他八年刑警生涯的一個重要體會。與之相關的另一個體會則是:任何間接的信息都不要輕信,都不能代替自己的親身感受。何況現在大林子和肖云還沒有找到,要想繼續尋找的話,必須從這里找到確實的線索才成。所以,他一定要去六號井一趟,查一查大林子和肖云的蹤跡。本來計劃天亮后和齊麗萍一起去,可現在忍不住了。

    一輛卡車在他的手臂前停住了,年輕駕駛員從窗口探出頭來:“干什么?”

    志誠到嘴邊的話變了樣:“師傅,是去六號井嗎?捎個腳吧!”

    年輕駕駛員豪爽地:“我去七號井,離六號井不遠。你要愿意坐就上車吧!”

    志誠高興地大聲道謝,急急忙忙上了車。

    駕駛室里只有駕駛員一人,志誠坐到副駕位置上。車啟動后,年輕司機隨口問道:“六號井停產好幾天了,你去那里干什么?”

    停產了……

    這個消息出乎志誠意料,正要問怎么回事,懷中手機突然響起,打開一看,號碼挺生的,放到耳邊才知道是齊麗萍。她焦急地問道:“志誠,你跑哪兒去了?”

    志誠隨機應變:“啊,我隨便逛逛,看看你們煤礦的景色!”

    “你現在在哪兒?”

    志誠:“嗯……在公園……對,這里有涼亭,有樹木,有花草,是公園吧……”

    齊麗萍:“志誠,我說過你撒謊的本事太差,你在什么公園,公園里怎么有汽車的動靜……”

    這女人真厲害。志誠支吾著不知說啥好,她也不再問:“行了,不管在哪兒,快回來。要不我就去找你……”

    志誠關了手機,對駕駛員說:“能把車開快點嗎?”

    駕駛員斜了你一眼:“怎么了?有誰追你嗎……你不是本地人吧,從哪里來,去六號井干什么?”

    志誠還是隨機應變:“老弟眼睛挺毒的,其實,我是個記者,來這里調查一下煤礦工人生活情況……你是哪兒的,能不能提供我一點情況?”

    駕駛員一樂:“我不是煤礦的,能提供啥情況?不過,要說工人的生活,我還真知道點。咋說呢?他們那還叫生活嗎?依我看,他們就是李根子的奴隸……行了,我不說,你自己去看吧!”嘴里這么說著,腳下踩了油門,速度加快了。

    志誠聽出駕駛員話中有話,同時,對他提到的“李根子”這個姓名也感到奇怪,只聽說烏嶺煤礦的礦長叫李子根,這李根子是怎么回事?追問了一句,駕駛員笑著說:“他原來的名字叫李根子,現在的名字是后改的……也難怪,李根子是土了點,和董事長、總經理的身份不般配!”

    原來如此。

    志誠看出,這個小伙子是個敞快人,而且話里話外透出對李子根的憎惡,就借機問起李子根其人,可小伙子卻不直說了:“這我可說不好,我只是個司機,家又在清泉,受雇來這里拉煤,和人家接觸不上,能知道啥事?不過他是名人,所以也聽說過點……咋說呢?我也沒有真憑實據,不能亂說,反正,這年頭有錢就是大爺!”

    話很籠統,但耐人尋味。志誠正想再往下問,手機又響起來,看看號碼,還是齊麗萍的。志誠想了想,干脆把手機徹底閉了。

    嘮喀的功夫,一座煤井臨近了。煤井旁是一個高高隆起的大煤堆,象小山一般。這時,天已經很亮,太陽就要出來了,金紅色的光芒給煤山的頂端鑲上瑰麗的金邊。煤山下邊散落著幾幢灰里帶黃,黃里帶黑的土屋、鐵板房,那就是所說的工棚吧……駕駛員眼睛望著前面說:“這就是我要去的七號井,六號井還得往前走。不過,聽說停產了,不一定有人,你要找人,還不如在這里打聽……”

    司機說的有理,可志誠受內心力量的驅使,還是想去六號井看看。年輕駕駛員心眼兒挺好使,見他意志堅決,就說:“那好,我多開幾步,送你過去!”

    幾分鐘的功夫,六號井到了,外觀上看,跟七號井差不多,也是高高的煤堆,幾處破舊的工棚,還有幾個正在干活的人影,只是比七號井人少了些,也安靜一些。年輕的駕駛員咦了一聲:“啥時開工了……好了,你自己過去吧。完事了,要是來得及,想回去就到七號井找我!”

    卡車離開后,志誠快步向前面的工棚和煤堆走去。這時可以看清,有三四個礦工模樣的人在往兩臺卡車上裝煤,煤堆上邊的井架旁還有兩個人影在忙什么,別的地方就見不到人了,顯得很冷清。

    志誠先走向附近的工棚,發現房山上也貼著一張招工廣告。走到正面,見兩個工棚的門都關著,一點生氣也沒有。他猶豫一下,走到一個門前敲了敲,里邊也沒有應聲,輕輕推了一下,門開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用木板搭的地鋪,上邊亂七八糟地扔著幾個行李卷,卻沒有一個人,整個工棚也不象有人住的樣子。這是怎么回事?他正在疑惑,聽到背后響起腳步聲:“同志,您找誰!”

    4

    志誠猛然回頭,見一個頭戴安全帽的男子正用友好的眼神看著自己。他大約四十七八五十來歲的樣子,黑色的方形臉膛,一身勞動服,頭上戴著安全帽,非常標準的一個礦工形象。志誠急忙自我介紹:“啊,我是外地來的,找個人……您是……”

    來人友好地笑了:“啊,我……我姓趙,是這個井的負責人。”手向裝煤的幾個人比劃一下,又補充說:“人都在干活,多數都在井下。你找誰,我給你叫!”

    志誠猶豫了一下:“這……你們這里有一個叫‘大林子’的人嗎?”

    “大林子?”姓趙的漢子臉上肌肉動了一下,笑容也減少了許多。志誠以為他知道什么,不想,他卻搖搖頭說:“沒有啊,我們這兒沒有姓林的,你找他干什么啊?”

    志誠急忙解釋:“這……他到底是不是姓林也不一定,可人們都叫他大林子,也許他叫什么‘林’也說不定,你們這兒有這種名字的人嗎?”

    對方還是疑惑地搖頭:“沒有啊,沒有叫什么‘林’的啊!”

    志誠:“可是,有人說,他就在六號井干活,人們都叫他大林子,只要一提這名字,大家都知道!”

    “這……”趙漢子表情有些怪怪的:“是不是你聽錯了,我是這里老人了,可想不起你說這個人來……哎,對了,在這里干活的多數是雇工,外地人多,今兒個來明兒個走的,說不定他已經走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嗎?”

    這……志誠搖頭敷衍著說:“沒啥大事,我也不認識這個人,是別人托我打聽的,不在就算了!”

    這時,趙漢子臉上笑容完全消失了,又打量一下志誠問:“那--你還有別的事嗎?”

    志誠被這話提醒,咳嗽一聲,換了口氣道:“嗯……這個……前幾天,你們這里來過一個女記者吧!”

    趙漢子閃著眼睛點頭:“是,可她已經走了!”

    志誠說:“我知道。我想打聽一下她去了哪兒?”

    趙漢子:“還能去哪兒,回去了唄!”

    志誠搖搖頭:“不,她沒有回去……我聽說,他來這里跟不少人接觸過,我想打聽一下,他們能不能知道她去了哪里……”

    沒等志誠說完,趙漢子就答應了:“行,沒說的……”自言自語地:“她都找誰來著?對,我看她跟潘老六嘮過,跟小白子嘮過,還有臭球子,華老三……找好多人嘮過,我當時也沒怎么注意,昨天礦里還來人打聽過這事呢!你想找他們嗎?”

    趙漢子的話與潘老六的話相符。志誠急忙說:“對,我想跟這幾個人談談,麻煩您了……潘老六已經談過了,你能不能找到另外三個人……要不,我下井去找他們?!”

    趙漢子急忙阻攔,嚴肅地說:“那可不行,我得為你的安全負責……這樣吧,我把他們從井里給你叫出來!”說著拿出一個警察使用的手持對講機呼叫起來:“大老李,大老李,你在井口吧,趕快把華老三、臭球子叫上來,來工棚找我……對,還有小白子,要快!”

    安排完了,趙漢子有些歉意地笑道:“稍等一會兒,他們很快就出來……這里條件實在太差了,走,到辦公室坐吧!”

    志誠隨趙漢子走向稍遠一點的鐵皮房,趙漢子拿出鑰匙打開一個門,把他讓進去。這個屋子比工棚干凈多了,也寬敞一些,還有兩張辦公桌椅。趙漢子又拽過一把椅子讓志誠坐下等待,自己向井口的方向走去。志誠隔著窗子望去,不一會兒,就見三個人影從煤堆頂上慢慢向下走來,跟趙漢子會合。四個人邊走邊說著什么,向這邊走來。

    三人隨趙漢子走進屋子。因為椅子不夠,只能你看我我看你的站在地上。志誠打量一下他們,雖高矮胖瘦不一,可都是滿身滿臉臟兮兮的,黑黑的臉孔使牙齒和眼白顯得特別引人注目。三人的表情也相近,都木木的,還不時互相看一眼,透出一種不安。

    趙漢子挨個介紹了他們的名字,包括真名實姓和綽號。原來,華老三叫華長春,臭球子姓丘,小白子叫白兵。志誠心急,開門見山問起肖云的事情,三人的回答大同小異:肖云是和他們嘮過喀,嘮的也確實是他們的生活狀況,包括家庭情況、經濟收入、每日的工作量等,除此之外再沒說過其它。調查完之后就離開了,他們都以為她回家了。

    可是,志誠非常清楚,她并沒有回家,她失蹤了。

    再怎么問也是這幾句話,志誠只好放棄努力,又把話題轉到大林子身上,三人的回答和趙漢子剛才說的完全相同,不知道這個人,井下干活的人來自四面八方,經常來來去去,或許已經走了……

    怎么辦?

    志誠被深深的失望籠罩著。沉吟片刻,又向不遠處那高高的煤堆望了一眼,回頭問三人:“她……那個女記者,她還跟誰談過,對,她下過井嗎?”

    沒等三人回答,趙漢子在旁把話接了過去:“沒有,從來沒有女人下過井,這太危險。別說他,就是警察來檢查工作,也沒一個人敢下去。咱怎么能讓女記者冒這個險呢?她都是在井上跟他們談的!”

    三人急忙附和:“對,她是在井上跟俺們談的!”

    下井的沖動消失了:既然肖云沒有下井,自己下去又有什么意義。再說了,齊麗萍還在找你,耽擱時間長了不好……

    調查就這樣結束了。志誠難以掩飾失望,勉強笑著對三個礦工和趙漢子表示了謝意,然后告辭離去。趙漢子把他送出好遠,還關切地告訴他,路上拉煤的車很多,非常方便,隨便搭一輛回礦里就行。

    志誠決定去七號井,搭來時那輛卡車回去。

    5

    七號井離六號井只有三里多路,步行二十多分鐘也就到了。這時,太陽已經升起,眼前的一切都變得金黃刺眼,看不太清楚。走近了,才發現一切和六號井差不多,也是龐大的煤堆和幾幢木板或鐵皮工棚。不過,這里卻比六號井熱鬧得多。最明顯的是拉煤的車多,煤山旁正在裝載的最少也有二十臺,除了繁忙的裝卸工,還有一臺大鏟車在忙乎著,它張著大口,一嘴下去就把成噸的煤咬在口中,然后頭向旁一扭,吐到車廂里,幾口就是一車廂。志誠忽然靈機一動:“哎,你怎么這么傻,肖云去過六號井,七號井離得這么近,難道就不會來這里……”

    這么一想,他興奮起來,快步奔向附近的工棚,還沒走到跟前,卻聽到一陣歌聲從工棚里傳出:

    “年復一年,想著故鄉,

    天邊的你在身旁,

    隨那熱淚在風中流淌,

    流得那歲月,短又長……”

    歌聲不是錄音機發出的,而是工棚里邊的人唱的。嗓音很年輕,很純凈,唱得也很投入,有懷念,有憂傷,也有渴望……志誠聽過這首歌兒,是多年前上演的那部電視劇《外來妹》插曲,當時就覺得很好聽,也會哼哼幾句。沒想到今天會在這個地方、這個破舊的工棚外聽到這首歌兒,而且,此時聽來更別有一種動人的力量。他心中生出一種異樣的感情,站在門外靜靜地聽著。

    “年復一年夢回故鄉,

    天邊的你在心上,

    把那歲月珍藏在行囊,

    獨自在路上,忘掉憂傷……”

    志誠的心弦被歌聲深深撥動了,直到一曲結束,才輕輕敲門。

    里邊傳出一個年輕的嗓音:“誰呀,進來吧!”

    志誠推開門,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張地鋪和一個挨一個的行李卷,有的還沒有疊起。可能人太多,鋪上住不下,地上還堆著好幾個行李,行李下只鋪著幾張紙板。去了板鋪和行李,屋子里幾乎沒有下腿的地方……咦,剛才明明有人唱歌,怎么沒了?志誠正在奇怪,忽聽鋪上有人問道:“同志,你找誰呀?”

    志誠這才看見,鋪上一個沒疊的行李卷里趴著一個人。是個很年輕的小伙子,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長得很清秀,乍看上去有點象女孩子,正欠身用一雙驚訝的大眼睛看著自己。大白天,不干活,一個人躺在被窩里干什么?

    沒等志誠發問,對方自己做了解釋:“您有事嗎?進來吧,我腿不方便。”

    原來如此。志誠試探著走進屋子,走近小伙子的床鋪,自我介紹道:“啊,我是外地來的,沒什么大事……嗯,順便找個人!”

    “啊……找誰,快,坐這兒……坐這兒吧!”

    小伙子大概一個人太寂寞,對志誠的到來很熱情,掙扎著坐起來,把鋪頭處收拾出一塊地方,讓他放下屁股。這時,志誠才發現他腿上打著石膏,急忙讓他別動,問他怎么弄的,為什么不上醫院。伙子輕輕嘆息一聲說:“咋弄的?倒霉唄,沒死還是萬幸呢。醫院是我們打工仔去的地方嗎?有上醫院的錢還能來干這個……您從哪兒來,找誰呀?”

    志誠隨機應變:“我……我是外地的,來這里看看煤質咋樣,要是行的話,準備大批量經銷。”為了不讓他多問,馬上轉移話題:“哎,你歌兒唱得不錯呀,看你這形象也不錯,要是到哪個文藝團體練練,登臺演唱保證行,沒準兒還能走紅呢,下井挖煤可有點委屈你了吧!”

    小伙子蒼白的臉上現出紅暈,有點羞澀地說:“哪里,我是瞎唱……我上中學時,是文藝骨干,常登臺,也做過歌星的夢,可很快就破碎了,聽說,現在很多歌星都是包裝出來的,要花很多錢,咱一個窮人家的孩子,能實現嗎?好歹念到中學畢業,考上了大專也沒錢念,就下來干活了。聽說這里掙錢多,就來了,可沒干倆月,腿又被砸傷了……大哥,你坐呀,還有別的事嗎?”

    “啊……”志誠適時引向正題:“還有點事,順便找個人。他叫大林子,在這里干活……你認識他嗎?”

    “大林子……”小伙子露出驚訝的表情,而且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您……您找他……”

    志誠滿懷希望地盯著他:“是啊,你認識他嗎……”

    “我……”小伙子剛要說什么,忽然現出戒備的神情:“不不,我不認識他……大林子,這不是他的全名,我不知道這個人……”

    雖然這么說,可口氣不那么肯定,眼睛也垂下去。志誠不想放過機會,懇切地追問道:“真的,你真的不認識他?我有急事找他,請您多幫忙!”

    “我……”小伙子抬起眼睛,卻仍然搖頭:“不,我真的不認識他,真的不知道這個人,你……你找別人打聽一下吧!”

    小伙子把嘴封住了。志誠輕輕嘆口氣,只好轉了話題:“那好,我再打聽一件事,前幾天,你們這里來過一個記者,你知道這事吧……女的,中等個兒,二十七八歲的樣子。”

    小伙子仍然搖頭,又指指自己的腿:“你看見了,我腿傷了,動彈不了,離不開工棚,所以啥事兒都不知道……”

    小伙子話音未落,門口傳來一個略顯稚氣的聲音:“我見過,你說的一定是那位記者姑姑……”

    志誠回過身,見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出現在門口。長得瘦瘦的,雖然衣衫破舊,臉上也很臟,可仍掩飾不住清秀的氣質,一雙大眼睛也很亮。看上去,好象和鋪上的小伙子是兄弟。沒等發問,他就快步走上前大聲說:“她還給我一張名片呢……”

    男孩子說著從懷中小心地拿出一張名片,雙手捧著遞給志誠,一付非常珍貴的樣子。

    真是她的名片。

    志誠看著手中的名片,好象看到了肖云,心咚咚跳了起來,他咽了口吐沫,強力控制著自己,但聲音仍產生了一點顫抖:“對,我找的就是她,謝謝你,你在哪里看到她的,她怎么會給你名片?”

    男孩子:“記者姑姑跟我打聽人,我告訴了她,她非常高興,給我好吃的,又酸又甜,可好吃了,還把這張名片給了我,告訴我有什么事按這上邊的號碼給她打電話……”

    這確實是肖云。盡管已經二十八歲,可還跟小女孩兒一樣愛吃零食,尤其愛吃那種酸甜口味的果哺,出門時更是總要帶一些在身邊,看來,來這里對了!志誠一把抓住男孩兒的手大聲問:“你是怎么見到她的,她都向你打聽誰了,她說沒說過要去哪里?”

    男孩兒回憶著說:“那天……我從礦里給哥哥取藥回來,她正好從六號井那邊過來,看到我,就問我知道不知道大林子去了哪兒了,家住在什么地方……”

    “小青……”

    鋪上的青年似要阻止孩子說話,可已經晚了。志誠聽到這話,覺得好象有一顆炮彈在旁邊爆炸了,立刻追問不止:“什么……你是說,她打聽大林子……大林子是誰,你認識嗎……”

    “認識啊,”男孩兒看了一眼鋪上的青年,又看看你,雖然有些猶豫,可仍然把話說出來:“他叫張林祥,是六號井的,前幾天……”

    少年突然把嘴閉住,不往下說了。可志誠怎能放過,連連追問不止:“好孩子,往下說,叔叔有急事要找這位女記者和這個大林子,有重要事找他,他現在在哪里,那位女記者找到他沒有……”

    少年看看青年,青年很是尷尬,笑了一下在旁把話接過來:“啊……我想起來了,對了,大林子就是張林祥,他已經不在這兒了,前幾天走的!”

    走了?志誠緊接著問:“他去了哪里?”

    孩子沒有吱聲,只用黑亮黑亮的大眼睛盯著志誠。鋪上的青年答道:“這……我們也不知道……嗯,大概是回家了吧!”

    青年的語氣怪怪的,眼睛也垂下來。志誠再次把目光對著少年黑黑的眼睛:“好弟弟,你一定把張林祥的家在哪兒告訴了那位女記者,是吧……他家在哪兒?”

    男孩子默默點點頭,看一眼哥哥,低聲答道:“在長山縣黃崗鄉張家泡……記者姑姑說,她一定要找到他!”

    簡直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可是,為什么此前的人都說不知道這個大林子是誰,包括六號井的人,而這個小孩子卻對一切這么清楚呢?也真是太巧了,肖云居然和自己在找同一個人,這又是怎么回事……

    志誠實在忍不住,立刻拿出手機撥號。遺憾的是,仍然是“已經關機或不在服務區內”。不過,他的惦念之情已經減輕。現在看,她確實沒有出事。也許,是離得太遠,或者地勢的影響,手機失去功能。

    在志誠想心事的時候,男孩子對鋪上的小伙子說:“哥,剛才我去礦里,碰到劉大叔,他給你拿來一瓶藥,說是治骨傷的!”

    小伙子回過神來,接過藥瓶,對志誠解釋說:“咳,我受傷后,全指著他照顧了,要不,真不知咋辦才好……對了,我叫白青,他是我弟弟,叫小青……您貴姓啊,我怎么覺得你有點兒……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呀?”

    “我……”志誠正想回答,門外忽然響起沉重的腳步聲,一個粗重的嗓子傳進來:“誰在這兒呢……哎,你是干啥的,上這兒出溜啥?”

    志誠回過身,見一個身材健壯的漢子出現在門口,手指向自己勾著:“你出來,出來……說你沒聽見啊,給我出來!”

    來人說著退出屋子,退到外邊。這是什么人,怎么用這種口氣說話?志誠扭頭看一眼白氏兄弟,二人都沉默著,并現出畏懼的神情,白表用懇求的眼神看著他小聲說道:“求你了,千萬別把剛才的話說出去”。

    志誠點點頭走出屋子。外面的漢子手指繼續勾著:“你過來,過來……”走到另一個房門跟前,把門打開:“進去!”

    這個房門上掛著個小木牌,上邊寫著“公安值勤室”字樣。志誠走到跟前,被對方一把推進去,然后將門使勁一關:“說,你是干啥的,到處出溜啥?”

    志誠心里直冒火,可想到這是公安值勤室,對方可能是警察或聯防隊員什么的,就努力控制著自己,反問道:“請問你是干什么的?”

    志誠雖然竭力控制,可語氣還是不怎么客氣,對方先是被他問得一愣,接著就爆發了,一邊伸手揪他的前襟,一邊罵咧咧地:“媽的,我看你是皮子緊了,你說我干啥的,我就是管你的……”

    對方的手很有勁兒,志誠胸襟被扭住后,立刻感到呼吸不暢。這么一來就控制不住情緒了,喝令他把手放開,可對方卻更加用力。志誠的怒火一下升騰起來,一把抓住對方手掌外側的小拇指和無名指,使了個非常簡單的擒拿招式,不但一下破開了他的揪擰,還讓他發出一聲痛叫,把身子向后扭過去象張弓似的躬起來。

    當然,志誠沒有十分用力。對方雖然態度惡劣,可不是罪犯,再說,這畢竟在公安值勤室內,不能把事弄大了。所以及時放開了手。然而,他手剛一松開,對方“噌”地竄出屋子,飛快地在外邊把門關上,并“咯嗒”一聲反鎖上,接著大呼小叫起來:“快來人哪……二蛋子,狗剩子,你們快來呀……”

    隨著喊聲,兩個精壯的年輕人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竄出去的漢子手指室內的志誠大嚷著:“媽的,這小子來不知從哪兒來的,打聽這打聽那的,還不服管,把我打了……”

    這下事可大了,新來的兩個小子“嗷”的叫起來,向公安值勤室門口沖來,開鎖后一把將門拉開就往里沖,被扭了手指的漢子則拎起一根木棍跟在后邊闖進來。嘴里還大罵不停:“媽的,不給你點厲害你不知馬王爺三只眼,敢在老子頭上動土……給我打!”

    壞了!

    志誠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在這種情況下,任何解釋都白費。暴力沖突已經不可避免。他倒沒心慌,憑著警校時苦練出來的擒拿格斗本領和幾年追捕實踐的磨煉,在這三個莽漢面前還不至于吃虧。可對方不是要抓捕的逃犯,下手重了不好,輕了又不解決問題……顧不上多想,本能已經做出反應。就在三個小子沖進來,門口出現縫隙的一瞬間,志誠身子一閃,攛出室外,與此同時,一根木棍從他身后砸下去,砸空了……不,沒有砸空,一個小子發出一聲痛叫:“哎呀,你打我干啥!”

    志誠攛出室外松了一口氣:里邊太狹窄,以一敵三肯定要吃虧,出來就不怕了。他身子一側,拉開搏斗的姿勢,對三人警告道:“不要亂來,不然我不客氣了……”

    仨小子看出志誠不好對付,沒敢貿然往上沖,只是嘴里罵著,腳下挪動著,對他呈三角包圍態勢。志誠看出他們是要打個冷不防,兩步攛到鐵皮房前,身子靠近墻壁,以免腹背受敵。

    他意識到,此時應該報出自己的身份了,可還沒等開口,幾聲急促的嗽叭聲響,一個激怒的女聲傳過來:“都住手……”

    志誠聽出是誰的聲音,暗暗松了口氣。

    三個小子也放松下來,轉身恭敬地迎向來人:“大嫂……”

    當然是齊麗萍。她哼了聲鼻子,眼睛不看志誠,只是盯著三個小子:“怎么回事,你們要干什么?”

    仨小子:“這個……大嫂,他……他……他到處出溜,不服管,還打人!”

    “打的輕!”齊麗萍惡狠狠地罵道:“我看你們瞎了眼,狗仗人勢,跟誰都來這一套,也不打聽打聽是誰?”轉向志誠:“你沒事吧……真急死人了,跑這兒來干啥……還看啥,上車呀!”

    志誠對三個小子冷笑一聲,上了轎車。齊麗萍又使勁瞪了仨小子一眼:“就憑你們那三腳貓本事,敢跟警辦的擒拿高手過招兒?”不等他們說話,哼聲鼻子鉆進車內,按聲喇叭,車迅速啟動。

    6

    車駛離工棚,來到路上,志誠仍然怒氣難平,不由把火發向她:“你們烏嶺煤礦的人可行啊,看誰不順眼就用拳腳說話,多虧你來得及時,要不我恐怕躺著離開了!”

    她輕笑一聲:“活該,你是不相信我還是咋的,都給你打聽清楚了,非要自己亂跑,我要陪你又不等著……這回行了吧,你也親自調查了,有什么新線索嗎?”

    “我……”志誠看著倒視鏡中的她,忽然多了個心眼,話到嘴邊改了口:“哪來的線索,還是姓潘的說那些,這還是在六號井打聽到的。到七號井來是為了找車搭個腳,沒說幾句話,那三個小子就冒出來了。”話中帶出怒氣:“對了,你剛才可真威風啊,一句話就把他們全震住了,趕上港臺的大姐大了……那仨小子是干什么的呀,怎么那么聽你的話呀!”

    志誠說完,眼睛看向倒視鏡,正好和她的目光碰到一起。她“卟哧”一聲笑了:“對他們這種人就得這樣……算了,你也別太往心里去。他們都是礦上的保安,素質低一點,不過,也是對工作負責……你要生氣就對我來吧,都怪我沒照顧好你!”

    志誠:“那倒不必。不過,他們可真兇啊。看樣子,那些礦工們經常領教他們的拳腳吧?”

    齊麗萍沒有回答,沉默片刻轉了話題:“看來,你好象對我不太相信,這樣吧,咱們先回去吃飯,吃完飯,我就陪著你,把所有的礦井都走一遍,咱們豁出時間,跑它個十天半個月的,把能打聽的人全打聽到,讓你徹底放心,要不然,好象我這……這老同學對你不負責任似的!”

    志誠一聽急忙道:“行了行了,多謝了。你有時間我還沒有時間,我今天就往回返……你們說得對,沒準兒我到家的時候,她已經在家等我了!”

    也許是錯覺,志誠覺得齊麗萍舒了口氣。

    早飯吃得很簡單,除了齊麗萍,再沒有人坐陪,喬勇、蔣福榮、尤子華等連面都沒露,李子根的妹妹倒是履行了諾言,可也是過來碰了碰杯就離開了,因此早餐顯得很冷清。志誠心想,這樣也好,免得應酬。雖然來去匆匆,可他對烏嶺煤礦的印象一般,也不希望跟這些人有過多的交往。

    不過,齊麗萍本人還是很夠意思,她要親自駕車送志誠到平巒火車站,送上火車。

    車駛出煤礦的時候還不到九點。經過那個十字路口時,志誠看見齊安和幾個戴袖標的漢子又在設卡盤查過往車輛行人。

    齊麗萍按了聲喇叭,齊安中斷了檢查,急忙走過來,打開車門叫了聲“姐”,又笑嘻嘻地對志誠揚了揚手,油腔滑調地說了聲“哥哥,拜拜啦您哪”。

    寶馬行駛到一半路程的時候,志誠看見迎面駛來一輛公共汽車,前窗放著一個紙牌,上面醒目地寫著“平巒--烏嶺”字樣,看來,它終于修好了。錯車時,志誠看還到迷彩服的身影從眼前晃過去。

    一路上,齊麗萍與昨天的表現大不相同,話不象昨天那么多,態度也不那么熱情,志誠主動和她說話,也好象勉強應付,落落寡歡的。志誠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也不再說什么了。

    不過,到縣城后,齊麗萍又變得熱情起來,堅持給他買了軟臥票,還買了一大堆吃的喝的,并把他送上火車。令志誠驚訝的是,她只打了個手機,就有車站工作人員過來,打開一個只許內部人員通過的鐵門,把寶馬放進去,還居然允許她把轎車開到站臺上。看著那些擁擠排隊的旅客們,志誠不由產生一種高人一等的感覺。

    齊麗萍一直把志誠送上火車,送到軟臥車廂內,直到快發車時才匆匆下車。這是一列直達省城的特快,然而,志誠卻在駛離平巒的第一個小站就下了車,又花錢買了一張硬座,上了另一趟列車,幾個小時后,又在另外一個車站下了火車。之后,他又花一百元錢雇了一輛出租車,駛出七十多公里,再步行十幾華里,于晚上九時許登上一道山崗,到達了一個小村莊。

    這個村莊的全稱是長山縣黃崗鄉張家泡屯。

    7

    夜色中,志誠心情激動地站在張家泡標村頭,猜測著哪個是大林子--張林祥的家。

    肖云就在這里,肯定在這里。

    晚九時,城市里正是繁華熱鬧的高峰,可農村就不同了,三春不趕一秋忙,正是收獲季節,家家起早貪黑,勞累一天后早早睡下,恢復體力精力,準備明天再去拼搏。此時的張家泡就是如此,多數人家已經熄燈閉戶進入夢鄉,只有不多的幾家,窗子還透出燈光。

    雖然是夜間,但仍能看出,這是個很荒僻的村子,一幢幢黑乎乎的房屋膽怯地委縮在夜色里,看上去,好象都是土房。看著這種情景,志誠忽然有些擔心起來:肖云如果來了這里,這個夜晚將怎么度過,住在哪里,她安全嗎……

    志誠越想越惦念,自言自語地對村子說:“肖云,我來了,我來了。”同時,想象著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時,她會有什么的反應,下意識地笑了。

    志誠首先奔向村頭一家亮著燈的房屋。院門雖然關著,可只是用鐵勾掛著,志誠摸索著用手摘開了,接著走進院子,一直走到房門跟前。敲了幾下門,里邊響起悉悉嗦嗦的忙亂聲音,好一會兒才有人應聲:“誰呀……”接著有腳步聲走過來,打開房門,志誠眼前出現一個老漢的輪廓,用驚訝的口吻對他道:“你……你……找誰……”

    志誠抱歉地說:“我打聽一下,張林祥家在哪里……”

    老漢更為驚訝:“這……就是俺家呀,你是誰,從哪兒來……”

    真是太巧了。志誠邊想邊說:“我……我從烏嶺來,是……算是張林祥的朋友吧!”

    老漢仍然是驚訝的表情:“這……你……他……”

    老漢閃開身子,把志誠讓進屋中。

    屋里還有兩個人,一個和老漢年紀差不多的老太太及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二人都用驚疑的目光迎接志誠。老漢跟他們解釋著:“他是大林子的朋友,從烏嶺來。”

    志誠補充道:“對對,天這么晚,給你們添麻煩了,我有點急事兒要找張林祥!”

    想不到,這句話說錯了,一家三口聽了他的話,頓時臉上現出烏云。漢子站起來:“你從哪兒來?烏嶺煤礦?”

    志誠覺得不對頭:“這……是啊……”

    漢子氣哼哼地:“你們拿我們屯老二不當人哪,欺負到家來了。我們已經按你們說的辦了,你們還想咋的?”

    志誠聽得滿頭霧水:“這……你說什么呀……我找張林祥家,你們是……”

    漢子哼了聲鼻子:“你裝啥糊涂啊,要是不知道是俺家,為啥黑天半夜的往俺家跑?”

    這……志誠露出笑容,手指漢子道:“這么說,你就是張林祥,是大林子,對不對?!”

    志誠以為自己肯定猜對了,然而,回答卻大出意料。老太太接過話,用悲傷的語調說:“同志啊,你別胡說了,大林子是俺大兒子,他是俺二兒子,是二林子……”

    這……志誠急忙問:“那,大林子呢?他在哪兒,我找他!”

    老漢終于忍不住,憤怒地開口了:“我說你這人到底是干啥的,從哪兒來呀?你說你是烏嶺煤礦的,怎么不知道大林子的事啊……”

    老漢現出悲聲,老太太在旁抹起眼睛,漢子則把頭掉向一邊。一種不祥的感覺在志誠心頭生起:“這……莫非,張林祥他……他出事了……”

    “咳,”老漢使勁跺了一下腳:“你非往俺刀口上抹鹽水嗎?他不是死在你們煤礦了嗎?”

    志誠腦袋轟的一聲,一時之間,不知說啥才好:“這……實在……對不起,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怎么死的……”

    老太太哭訴起來:“你這人是咋回事啊?咋死的你不是比俺還清楚嗎?”

    志誠一時愣住了,心里翻江倒海,腦袋亂成一團。

    在烏嶺煤礦,除了白青弟兄,所有人都說不知道大林子這個人,而現在他的家人又清清楚楚地告訴你:大林子已經死了,就死在烏嶺煤礦。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志誠沒有馬上追問此事,而是環顧一下屋子,想看一看有沒有肖云,可是除了墻上的人影,再找不到其他人。你急忙問:“對不起,等一會兒咱們再說這事,我會向你們解釋的,我先打聽一個事。你們家來沒來一個記者,女的,二十七八歲,頭發挺短的,也打聽大林子的事……”

    沒等志誠說完,老太太又驚訝起來,一邊抹眼睛一邊說:“是有這事,你咋知道?她走了……你……”

    志誠一陣心慌,不等老太太說完就急忙追問:“她走了?什么時候走的,她說沒說去哪兒?”

    老漢:“她昨兒個來的,住了一夜,今兒個頭晌走的,說還要去烏嶺……”

    什么?!

    志誠心里一時不知是啥滋味。這是怎么了,是命運嗎?為什么總是見不到她,找到烏嶺煤礦,她剛剛離開,追到這里,她又剛剛返回。真是失之交臂。莫非,這意味著什么……

    更叫人哭笑不得的是,她居然又回了烏嶺煤礦。這不是往返徒勞嗎?既然這樣,還不如留在煤礦再等上一天兩天了……

    志誠克制著自己沒有多想:“大爺,大娘,老弟,給你們添麻煩了。跟你們說實話吧,我是警察,在省城工作,來你家那個女記者是我愛人,她離家好多天了,我擔心她出什么事,就找到烏嶺煤礦,聽說她來找張林祥,也就跟來了……對了,她說沒說過,為什么來找張林祥?”

    老太太:“這……要讓俺看,也沒啥大事,她說是搞啥調查,要跟大林子嘮嘮,再看看俺家的生活……對了,她說以前去煤礦時認識的大林子,對他印象很深,覺得他有啥代表性,非要采訪他不可……也真難為了她,那么嬌嫩個人兒,為這點事兒,吃這么多苦跑我們這破山溝來……對了同志,您就是為找她上俺這兒來的嗎?”

    老太太說的與張大明的話完全吻合,也與白青兄弟的話吻合。志誠克制著心中的激動,對老太太、也對這一家人說:“不,我來這里,既是為了找我愛人,也想找張林祥了解一件事,我們有一起案子,需要他作證,想不到他……他既然在煤礦出的事,為什么煤礦都說不知道這個人呢,他到底是怎么……怎么出的事呢……”

    一家三口互相看了看,老漢嘆了口氣說:“看樣子,你說的是真話,也難得你大老遠的跑到我們這窮山惡嶺來。既然你是那個記者的男人,瞞著你也沒用了。大林子確實是在烏嶺煤礦死的,死的不單他,好幾十人呢,瞞得死死的,不讓外人知道……”

    什么?這……這是真的……

    老太太抹了把眼睛:“俺活生生的一個大兒子都沒了,還說這瞎話干啥呀?”哭泣起來:“俺大兒子可孝順了,能吃苦,不怕累,尋思出去掙倆錢,說個媳婦……你都看到了,俺們這兒窮死了,就那幾畝地,打不了多少糧,去了交這個稅那個費的,就啥也不剩了,連吃飽肚子都難……這不,大林子三十三,二林子也快三十了,哥倆兒一個媳婦還沒說上。就是為了掙倆錢,說上個媳婦,大林子才去煤礦打工的。咱也不想說太好的,實在不行寡婦也行,掙了錢,花三千五千買一個也行,誰知他一去不回呀……”老太太泣不成聲了,回身從一個破舊的小木箱里找出一張照片,遞給志誠:“你看,這就是他呀……今年春天,有人給他介紹個外地的寡婦,人家要看看他長得啥樣,他跑了三十多里地到鄉里照像館照的。”

    志誠茫然地接過照片,拿到眼前,目光漸漸聚焦,忽然間,呼吸猛地急促起來:“這……這就是大林子,真的是他……不……不可能……”

    三口人不知何意,都用不解地目光盯著志誠。志誠指點著照片說:“這……我見過他,見過他……真的,我確實見過他……他沒有死……不,他現在可能真的死了……”

    一家人的眼光更怪了。老太太:“同志,你說些啥呀……”

    是啊,怎么向他們解釋呢?志誠甚至懷疑起自己的眼睛。這一切能是真的嗎?

    他就是那個逃犯,是蔣福榮他們抓捕那個逃犯……怪不得,蔣福榮他們那么戒備你,怪不得……

    志誠再看一眼照片。沒錯,就是他。火車上,他曾偷偷向自己求救,后來跳車逃跑了,蔣福榮他們說沒有抓到,是真的沒有抓到嗎……

    天哪,簡直不敢往下想!

    志誠沒有解釋這個問題,而是改口說認錯人了,又和他們談了幾分鐘,連口水沒喝就告辭了。張家人十分誠摯地婉留他:“有什么事這么著急呀,俺這破屋子你是沒住過,可這半夜三更的咋能讓你走啊……”可是,他們沒能攔住他,他說:“我留下也睡不著覺,必須馬上走,晚了會出大事……”

    志誠沒有把擔心說出來。現在他非常害怕,害怕肖云會出事。他知道她的性格,她還沒有意識到面臨的危險。她現在去烏嶺肯定有危險,甚至是生命危險。

    張家人見志誠執意離開,就派兒子--二林子給他帶路,一直把他送到公路上,直到他憑著警官證,搭上一輛路過的車輛才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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