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志誠闖進平巒縣委書記何清的辦公室,看到的情景幾乎是上次的翻版:何清正在寫字臺后邊打電話,旁邊的沙發上坐著縣長蔣福民。頓時,他心中百感交集,親切,憤怒,委屈……一時間,喉嚨發緊,眼睛發濕,不知說什么才好。

    親切,因為他們是縣委書記和縣長,是這里的一二把手,只要在他們身邊,相信沒人敢動自己一個指頭;憤怒,基于同樣的原因。正是在他們治下發生這樣的事情,他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委屈亦由此產生。

    志誠要向他們問罪!

    然而,他卻一時什么也說不出來,只是望著面前這兩個人。目光非常難看,有淚花,也冒著火光。

    何清一時沒認出志誠,放下話筒驚訝地看著他:“你……有什么事?”

    他的話一下把志誠的怒火勾起。他用一種不是自己的音調悲憤地大聲道:“你說我有什么事,人命關天的大事,現在外邊有人在追殺我,有烏嶺煤礦的人,也有警察。何書記,蔣縣長,我要問你們,你們平巒還是不是中國,是不是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在你們治下發生這種事,你們負什么責任?我要控告你們……”

    志誠怒吼著,他已經不清楚都說的什么,只知自己氣憤異常,話也說得非常有力,雖然邏輯不一定那么清晰,可要表達的都表達了。在他說話的過程中,何清和蔣福民都愣住了。何清眼睛不時地眨動,端正的面孔青紅不定,額頭還出現了汗珠。蔣福民的臉色則更難看。

    志誠越說越激動,直到發出不可抑制的哽咽,才不得不停下來。

    這時,何清也平靜下來,站起來給志誠倒了杯水,把他讓到沙發里坐下,用溫和的口氣說:“別激動,先喝杯水。對不起,這事我們確實有責任。不過,你現在安全了,來,別著急,別害怕,歇一會兒,喝口水!”

    平常的幾句話,使志誠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那邊,蔣福民已經拿起話筒,臉色如陰天一般:“是我,我在何書記辦公室,你和小鄭來一趟!”放下電話,臉色嚴峻看著志誠:“你放心,這件事我們一定認真對待,嚴肅處理。不過,這件事太重大了,我們必須研究一下。”想了想:“這樣吧,你到縣招待所去休息一下,那里沒人敢亂來。”轉向何清:“何書記,你看怎么樣?”

    沒等何書記表態,志誠先恐慌起來:“這……他們就在外面,我一出去,就會把我抓走!”

    “他們敢!”何清一拍桌子,臉上閃過一絲憤怒,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碼:“公安局嗎,我是……”

    他沒有說下去,蔣福民用手指壓下了話機開關:“何書記,我看,這事還是我們倆先研究一下吧。”又對志誠一笑,“你想得太過份了,這是平巒縣城,我不信他們敢這么干……你放心,我們一定對你的安全負責。這樣吧,我們派兩名同志保護你,出門就上車,一直把你送到招待所房間,再讓公安局派人警衛。然后我們馬上研究這件事,很快就能采取措施。你看這樣行了吧!”

    這……

    志誠內心深處,不想離開這個辦公室。可是,你不可能總呆在縣委書記辦公室不出去,人家要工作呀。再說了,書記縣長這種態度,諒他們也不敢太放肆吧,何況是坐到車里,還有人陪著……

    在他猶豫的時候,蔣福民又笑著說:“實在對不起,有些事還得請你諒解,雖然我們是相信你的,可是,事關重大,必須慎重對待,要做一翻全面徹底的調查,包括你本人和你說的話,也要核實一下。所以,在這段時間里,你要受一定限制,一切聽我們安排,相信你能理解吧!”

    這……志誠雖然有些不放心,可人家說得也有道理,他們總不能聽你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一番話,就堅信不疑,連調查也不搞,就采取行動吧!志誠只好點點頭,可又說:“但是,我要先給我們隊里打個電話!”

    何書記拿起話筒剛要遞過來,又被蔣福民攔住:“不行,”對志誠歉意地一笑:“這……還得請你理解,再堅持一會兒,最多一個小時。剛才說了,對你說的事和你本人我們都要核實一下,這電話也應該由我們來打。這樣吧,你把你們單位的電話號碼留下,我們一會兒就讓公安局跟他們聯系,你別急,最多一個小時,也可能半個小時就可以搞清,那時,你就可以做你要做的一切了!”

    沒辦法。志誠看一眼桌上的話機,沒有再提這個要求。這時,兩個機關干部模樣的男子走進來,一個三十多歲,一個二十七八。蔣縣長指指志誠,對二人嚴肅地說:“你們負責把這位同志送到招待所,安排好一點的房間,然后就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確保他的安全,直到公安局派人替換你們……對了,跟賓館說一聲,吃飯要派專人送到房間里,不準任何散亂雜人進入!”

    兩個人答應著,把驚訝的目光轉向志誠。志誠覺得再說什么都是多余,就跟二人走出去。

    走出縣委大樓,志誠立刻產生一種不安全感。雖然沒有看到可疑的車輛和人,可是,他總覺得他們就躲在附近盯著自己。還好,出門就上了車,志誠算了算,加上司機和兩個干部,自己這方一共四個人,估計,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稍稍放了點心。很快,車開到縣招待所門外停下來。看上去,這里也很平靜,只有門口停著兩臺轎車,再無他人。志誠隨兩名干部下車后,旁邊的車里也走下來一個男子,親熱地大聲向兩名干部打招呼,把志誠的目光也吸引過去。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后有急促的腳步聲,沒等回頭,一件東西已經觸到脖頸上,全身頓時如遭雷擊,大叫一聲癱倒在地,顫抖不止。隨之,幾只有力的手臂把他架起,往旁邊停著的車里塞去。志誠看到兩個干部叫著什么沖上來阻攔,卻被幾個漢子三拳兩腳打倒在地,接著,自己被塞進車內,車迅速啟動。他掙扎著從車窗向外望去,見兩名被打倒的干部從地上爬起來追趕幾步站住,一個干部從懷中摸出手機放到耳邊……

    志誠收回目光,看到自己被擠在后排兩個漢子中間,手腕上已經被扣上了手銬,藏在腿部的手槍也被他們搜去。前排副駕座位上,一個人扭過頭來,一手抓著自己的手槍,一手抓著電警棍指著自己得意地獰笑道:“怎么樣,孫猴子還能跳出如來佛手心?媽的,你在井下好狠哪,這回落到我手里還有啥說的。回去你乖乖聽話啥都好說,不然,看我咋對付你!”又擺弄一下手槍:“這個就歸我了!”把槍插入懷中。

    他是黑胡茬。

    雖然落入他們之手,可志誠沒有太著慌,因為他知道,自己現在是縣委書記和縣長保護的人,又有兩個縣委干部親眼看到自己被綁架,一定會報告,何書記和蔣縣長絕不會坐視不管。這些家伙實在太大膽了,瘋狂到頭是滅亡,我倒要看看你們什么下場。

    因此,他沒有再掙扎,也沒再抗議,只是安靜地坐在座位上,不時回頭看一眼車后。黑胡茬發現后哈哈笑起來:“哥們兒,你是不是還等著誰救你呀?那你就等吧,看他們怎么救你!”

    志誠心一跳:什么意思?難道何清和蔣福民跟他們一伙……對呀,你怎么忘了,蔣福民和蔣福榮是兄弟,可何清是縣委書記,難道也和他是一伙?這……不可能,“不可能……”

    志誠不由說出聲來。黑胡茬獰笑道:“不可能的事太多了,告訴你,何清在別人面前人五人六的,可在我們眼里狗屁都不是,在平巒,我們大哥才是真正的老大,他姓何的也得聽我們大哥的!”

    這……

    志誠頓覺眼前一片黑暗。可是,嘴里仍然喃喃說著:“不,不可能,我不信,不信……”

    不管他信不信,這臺“三菱”一路順風地向前駛著,目的是他剛剛逃離的地方--烏嶺。

    看來,短時間內是沒有希望了。事已至此,志誠的神經反而松弛下來,一路上,他居然睡著了,睡得還很香。

    2

    志誠是被人推醒的:“醒醒,醒醒,到站了。他媽的,到這份上了你還睡得著,告訴你,電警棍可在我手里攥著呢,乖乖聽話,下車!”

    志誠睜開眼睛,卻什么也看不見,原來,在他還沒醒來的時候已經被人用黑布蒙上了雙眼。

    志誠被拖架著下了車,心里猜測這是什么地方。這里好象不是礦區,很靜,沒有人和車的動靜。其實,就是有人看見,也只能認為自己是被抓獲的歹徒逃犯,不會有誰大驚小怪。

    志誠被架著上了幾級臺階,走進一個門,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又開始下行,下了幾級臺階,又走了幾步,隨后,被人使勁推了一下:“坐下!”他感到屁股后邊有一把椅子,就坐下來。這時,蒙眼布被拿掉了,志誠終于看清了置身的環境。

    這是個地下室。四周沒有窗戶,亮著燈光,一種潮濕陰冷侵蝕著身體。面前是一張桌子,桌子對面的椅子中坐著黑胡茬。另外還有兩個年輕漢子抱膀站在他身后,其中一個臉上有兩道抓傷。大約,是被肖云撓的吧!

    這是審訊。只是,審訊者是兇惡的罪犯,被審訊的卻是一個刑警。

    主審人就是黑胡茬。他手中握著那根電警,用它指點著志誠笑道:“咋樣,這回,咱倆的位置顛倒過來了,有啥感覺?我把話說到前頭,現在,你要擺正位置,別想著自己是什么xx巴警察,告訴你,在烏嶺,就是天王老子也得聽我們大哥的,我現在是奉大哥之令審問你,你要是不老實,別怪我們弟兄不客氣……媽的,你們兩口子可真行啊,把我們好端端的烏嶺攪個亂七八糟,我們弟兄更讓你們折騰得不得安生。特別是你那個臭老婆,一點良心也沒有,我們大哥平日待她不薄,哪次來讓她空手走過?可她忘恩負義,恩將仇報,要不是我們及時發現,讓她給捅出去,就他媽的惹出大事了。媽個×,這里死多少人用你們操這份心?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好,咱們廢話少說,張大明那小子藏在哪兒,說!媽的,我們大哥說了,你要是乖乖聽話,配合我們,不但放你一條活路,還有大大的好處,不然……你不是看到張大明了嗎,你比他還慘!”

    這是個蠢貨。可沒等自己開口,他已經把大量信息透露出來。看來,肖云確實已經落在他們手中,黑胡茬說她忘恩負義,恩將仇報,恰恰說明她良知未泯……想到這里,志誠心中不由生出深深的愛意,暗暗說:肖云,好樣的,這才是我的愛人。可是,一想到她落到這些畜牲般的家伙手中,又惦念不已。

    “哎,哎,想他媽啥呢,問你話呢,姓張的藏在哪兒,快說話!”

    志誠沒理睬黑胡茬,繼續想自己的:看來,張大明還沒有落到他們手中。現在,他是唯一的希望了。他們居然想從你口中知道他的線索,真是可笑,你一個刑警怎么能接受這種審訊!想到這里,他對黑胡茬輕蔑地冷笑一聲:“我要見李子根,除了李子根,我跟任何人都無話可說!”

    “啥?想見我們李總?你還不夠份量!”黑胡茬用輕蔑的口吻說:“怎么著,瞧不起我是不是?沒辦法,你這樣的只能由我這樣的對付,你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說起來,咱倆也是有緣哪,你到平巒第一個接觸的人就是我對不對?現在你明白了吧,那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就是不想讓你來我們烏嶺,可誰知你這人是個‘擰種’,非來找死不可……廢話少說,張大明在哪兒?”

    黑胡茬再次拍起桌子,志誠卻理也不理,再次聲明非見李子根不可。遭到拒絕后,他把頭掉向一邊,再也不發一言。黑胡茬椅子坐不住了,站起來,一只腳踏在椅子上,指著志誠鼻子大聲道:“媽的,你跟我裝是不是,告訴你,落到我們弟兄手里,就是鋼牙鐵嘴也得開口說話,比你厲害的我們見多了,最后哪個不乖乖聽話?我們是把你當個人,才來文的,惹火了給你來武的,看你還說話不說話……媽的,你笑啥?瞧不起老子?你知道不知道,你小命兒在老子手里攥著,俺們是先禮后兵,你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有的是高招兒對付你……對了,你老婆在我們手里。如果你不聽話,我就把她帶來,找幾個身強力壯的弟兄,當你的面干她,看你說不說……”

    “畜牲,我殺了你……”

    渾身血液突然“騰”的燃起,罵聲出口的同時,人也電擊般跳起,手雖然被銬著,可兩腿還是自由的。志誠好象會飛一般,一下跳上桌子,一腳踢在黑胡茬那可憎的臉上。黑胡茬猝不及防,一下向后倒去,志誠隨即撲上去,摔倒在他身上,張嘴就向他臉上咬去……這時,旁邊兩個打手沖上來,死命把他拉扯開,黑胡茬一邊往起爬,一邊揉著臉嚎叫著:“媽的,快,用警棍對付他,給我捅,捅死他!”

    一個小子撿起掉到地上的電警棍捅來,志誠知道它的厲害,急忙閃開,可三個小子分成三面包圍過來,在這個地下室中,能躲到哪里去呢?周旋中,志誠痛苦地想起,平時自己審訊犯罪嫌疑人,不管他怎么頑固可恨,也不動手。因為自己是警察,對罪犯固然痛恨,可總是在人格上尊重他們。然而,現在落到他們手中,他們是絕不會這么對待自己的。

    志誠兩手被銬,只有兩條腿是自由的,面對襲來的電警棍,只能躲閃。正在著急,傳來開門的聲音,接著,一個男人喝聲傳過來:“干什么,都給我住手!”

    3

    聽到喝聲,電警棍這才縮回去,拳腳也停下來。志誠轉過臉,看到眼前出現一個熟人:烏嶺煤礦保衛處長兼保安大隊長喬勇。

    喬勇走上來,沒好氣地給了拿警棍的漢子一個耳光:“媽的,你們這是干什么,不是告訴你們要客氣些嗎,大哥知道了有你們好瞧的,快,把手銬打開,打開!”

    手銬被打開了。喬勇又對黑胡茬道:“這就完了,還不賠禮道歉,快點!”

    黑胡茬猶豫一下,拽了兩個漢子一把,對志誠鞠了一躬,低聲說句對不起。喬勇這才稍感滿意,熱乎乎對志誠道:“兄弟,實在對不起,沒想到他們會對你動粗,都是我的錯,快坐……哎,坐這邊沙發里,別跟他們生氣,咱哥倆好好嘮嘮!”

    這是在演黑紅臉。志誠是刑警,經常用這種手段對付罪犯,現在他們居然這樣來對付自己,非但沒有消解怒氣,反而更加怒不可遏,他一邊揉著因長時間扣手銬而有些麻木的手腕,一邊大聲道:“少給我來這一套,誰是你的朋友,我是人民警察,你們是什么東西?我警告你們,你們正在從事嚴重的犯罪行為,要受到法律懲罰的!”

    喬勇聽了這話非但不害怕,反而哈哈樂了:“行,到底是警察,張嘴就是法律,真拿你們沒辦法,怎么就信這些呢?這年頭,犯罪都能受到懲罰嗎?唬小孩兒還行,可咱們哥們之間說這個就有點太那個了……媽的,要我看,犯罪判刑的都是沒本事的,有權有錢的判了幾個?就說腐敗吧,中國的腐敗有多少?真判刑幾個?斃一個兩個,還不是抓抓典型……說遠的沒意思,咱說近的,你知道嗎,花我們烏嶺煤礦錢的大小領導有多少?平巒不用說,最少也有三十五十的,還有地區,省里,哪里沒有花我們錢的?跟你說吧,逢年過節,我們用麻袋裝錢往外送,你說,收我們錢的犯不犯罪,該不該懲罰?可我怎么沒看著一個判刑的?相反,收錢越多,提拔得還越快……對了,跟你說實在的吧,你可別犯傻,到這種時候了還指著何清,那可是指著破鞋扎腳了。你想想,他如果真管你的事,我們敢這么干嗎?你看,我們把你在招待所門口抓來,過了這么長時間,為什么沒有人過問這事?老弟,你死了這條心吧,眼前只有一條路,跟我們好好合作,用一句時髦的詞說,咱們爭取通過對話解決問題,你說好不好……”

    志誠對這些話似信非信。是啊,他們實在太大膽了,蔣福民不說了,他雖然是縣長,肯定跟蔣福榮是一路貨色,就是他阻止何清給公安局打電話,也是他不讓你給家里打電話……可何清難道也和他們是一伙?他們明明知道你剛從他的辦公室出來,居然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綁架你,還當著兩個政府干部的面,如果不是親身經歷,誰會相信呢?還有,你確實被他們順利帶回烏嶺,到現在也確實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有人過問這事,這……

    這些雖然令人費解,可志誠無論如何不相信、不想相信縣委書記何清會參與這種事。

    喬勇見志誠不說話,以為自己的說服起了作用,更加賣勁地說下去:“行了兄弟,這事咱就不說了,咱談正事。那個記者張大明到底哪兒去了?我們大哥說了,只要你幫我們找到他,立刻放了你。說實在的,我們只是不想讓死人的事露出去,也不想跟你們過不去。其實,這都怪張大明,要不是他來搗亂,東打聽西打聽的,哪能惹出這么多事來。你在省里當你的記者唄,我們這里死人關你屁事……”

    和黑胡茬剛才的話一個論調。純粹是惡棍邏輯:你們干了壞事,還不許別人揭露干涉,誰揭露干涉了就殺人滅口,而且,還都怪對方。媽的,怎么有這樣的人活在世上,在這種人肆虐的地方,那些無權無勢的老百姓能有好日子過嗎?

    喬勇繼續講著自己的道理:“其實,我們大哥對記者一向是尊重的。我們烏嶺也常來記者,哪個不受到熱烈歡迎,可人家是來給我們增光添彩來了,不但歡迎,還有獎,這些年,一些記者也沒少花我們的錢……對,就說你家弟妹吧,這幾年沒少給我們寫稿,可我們大哥也沒虧待他,光她拉去的廣告就得了好幾萬獎金……”

    說來說去,說到自己身上了,真是讓人哭笑不得。肖云哪肖云,你這回明白了吧,你都干了什么呀……

    喬勇繼續說著:“誰知她翻臉不認人,非要調查我們死人的事不可,有這么做人的嗎?我們也分析了,這肯定是張大明指使的,根兒都在他身上,這個人太壞,要不,我們能那么對待他嗎?媽的,他可把我們可折騰苦了,等逮住他的……”

    他猛然察覺失言,急忙收口。志誠立刻接過來:“等抓住他,是把他扔礦井里去,還是用更殘忍的手段對付他?”

    “哎……哪能呢,”喬勇一點也不難為情,自圓其說道:“你誤會我的意思了。其實,我們把他扔進井里,并不想把他弄死,而是嚇唬嚇唬他,就是你不救他,我們呆一會兒也要放他出來,可……可這誤會越來越大……其實,只要你幫我們找到他,我們跟他好好談談,只要他答應不把我們的事報導出去,我們立刻就放了你們!”

    簡直是在逗小孩子。志誠冷笑一聲:“你說的是真的?真能放了我們,不怕我們把事情真相說出去?”

    “當然真的!”喬勇眼都不眨地一拍胸脯胸脯說:“我拿良心擔保,要是騙你天打五雷轟……對,你還是不信,你聽我說,我們其實不怕別人出去說什么。這些年我們礦里沒少死人,真要攏一攏也有個一百二百了,前年一次就死了四十多,可怎么也沒怎么。當時,風也傳了出去,也有王八蛋給上邊寫匿名信了,上邊也過問了,可沒有真憑實據,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就說這次事故吧,估量也有人寫了匿名信,上邊也來了調查組,可調查一番怎么樣,還不是不了了之!”

    志誠想起在烏嶺大飯店看到的一幕,想起那個地縣兩級調查組組長的講話。看來,喬勇這些話是真的。

    喬勇越說越來勁兒:“跟你說吧,其實,上邊一些領導也不愿意我們出事,一旦出事也不愿意弄大,那對誰都不好,所以,他們也愿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還得幫我們遮著蓋著,要不,大家都倒霉。其實,上級領導也是通情達理的,哪有煤礦不死人的?都是他媽的美國鬼子整的,什么人權狗權的,弄得死幾個人就成了天大的事兒……”

    志誠聽著聽著,怒氣漸漸溢滿了胸膛。媽的,這是人說的話,牛馬鳥獸看到同類死亡還要悲鳴不已,可這些披著人皮的家伙卻這樣對待同類,真是畜牲不如。他們不是人,死的應該是他們,可老天爺怎么不開眼,讓這樣的人活得這么滋潤,卻讓那么些老老實實的人悲慘的死去……

    喬勇不知道志誠心里在想什么,繼續往下說自己的:“說這么多,你總算明白了吧,只要你幫我們找到張大明,我們立刻放了你們……對,不但放了你們,還感謝你們,你們要什么都可以滿足。對了,現在只要有錢,什么都可以買到,每人三十萬,五十萬……你們兩口子,一共一百萬,怎么樣?”

    又是這一套。錢可以收買一切嗎?你認錯人了。可是,志誠心里雖然這么想,卻沒有暴發出來,因為喬勇說的“兩口子”使他想到了肖云。他告誡自己,不能蠻干,你可以和他們斗,可還有她,不能讓她出事。于是,喬勇話音一落,他就脫口而出:“你們把肖云怎么了?你們要想叫我聽話,必須把她找來,讓我親眼看到她平安無事,否則,別想讓我開口說話,就是殺了我也不會說!”

    喬勇愣了片刻,笑了:“啊,這……看來,兄弟真是重情重義之人哪,這件事嗎……跟您說實在的,兄弟我還說了不算,不過,我可以替你跟大哥說……你放心,弟妹平平安安的,啥事也沒有。我想,只要你能配合我們,讓你們見見面應該沒問題……好,你等著,我現在就去辦這件事!”

    喬勇說著站起來,對黑胡茬等人大聲道:“我出去一會兒,你們一定要照顧好這位兄弟,誰要是再動粗,我饒不了他!”

    喬勇走出去,再沒人糾纏,地下室靜下來,可志誠的心卻怎么也平靜不下來。肖云到底情況如何,他們能讓她來見你嗎?見了她你說些什么,她見了你會有何表現,見面之后怎么辦,你實際上已經答應他們,和她見面后就說出張大明藏在哪里,你真要這么辦嗎?當然不能,你怎么能相信他們,他們抓不到張大明,就不敢動你,你還有一線生的希望,一旦張大明落到他們手中,所有希望就都滅絕了。所以,你絕不能說出張大明的下落……可是,如果不說出來,他們又會怎么對待你?會怎么對待她……

    志誠的心七上八下,可無論如何,他還是想見到肖云。他覺得,只要能見到她,一切都好辦了,見到她,情況就不一樣了……

    然而,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他卻一直沒有見到她,她一直沒來,不但她沒來,喬勇也再沒回來。

    志誠焦急起來,沖著黑胡茬發火道:“怎么回事,你們到底想不想知道張大明藏在哪里,為什么還不帶肖云來見我?”

    黑胡茬翻翻眼睛沒有說話,又過了一會兒,低聲向兩個年輕漢子交代幾句什么,還特意盯著志誠把電警棍重重交到一個漢子手中,然后走出去。

    可是,連他也一去不歸。

    又等了很久,仍然沒有動靜。志誠忍不住問兩個看押的打手,可他們好象成了啞巴,都一言不發。志誠發了通脾氣,也不起一點作用。

    志誠漸漸產生一種不妙的感覺。

    莫非肖云已經遇害?要不,就是張大明被抓住了……

    可是,志誠此時身陷這種境地,著急惦念沒有一點用,只能等待,等待著命運的安排。想著,等著,疲勞、困倦和饑餓突然都出現了。除了被抓住后在車上睡那么一個多小時,從昨天午夜到現在,一直在不停地奔命,吃的那頓飯也早已消化光了,只是身陷危境使他暫時將其置于腦后,現在,疲勞、饑餓都同時出現了。此時,志誠真想大吃一頓,然后找張床睡上一覺。他眼睛掃了一下,正好看到靠墻放著一張破舊的長條沙發,就不客氣地走過去,身子一歪閉上眼睛,很快打起香甜的鼾聲。

    4

    不知睡了多久,志誠醒來了。

    是饑餓把他喚醒的。

    香甜的夢境總是不停地被腸胃所騷擾。夢中,志誠坐到了餐桌旁,桌上擺著豐盛的飯菜,可是因為哪個重要客人沒有到,必須等待,這使他倍感饑腸轆轆。實在太誘人了,飯菜的香味也飄過來,管他呢,先吃上一口再說……可是,大家都看著呢,怎么好意思……這時,肖云出現了,她把幾樣菜挾到他面前的盤中,親切地說:

    “志誠,你醒醒,吃口飯吧……”

    這……

    “志誠,快醒醒,吃口飯……”

    志誠愕然睜開眼睛,看見眼前出現一張女人面龐,看上去那么熟悉,那么親切,她……

    志誠一下從夢中走出來,認出了她。她不是肖云,是齊麗萍。她沒穿警服,而是一身深色的牛仔衣褲,看上去利索而精干,也顯得樸實一些。此時,她正用關切的眼神盯著自己。

    這個時候,她怎么來了,來干什么……

    志誠與她分手時間并不長,可此時卻有隔世之感。如果說那次只是感到她面目有些朦朧的話,那么,現在已經完全清楚她是什么樣的人了。她非但不是從前那個齊麗萍了,而且走向了可怕的反面,她是他們中間的一員,參與了他們的陰謀。

    志誠心中的一根弦立刻繃緊了。

    她來干什么?

    志誠向門口看一眼,那兩個看守的漢子已經不見了。齊麗萍說:“我把他們打發到門外去了……快,你早餓了吧,快吃點!”

    這時,志誠才看到她手中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邊裝著兩個餐盒和一雙筷子。她動作麻利地打開,原來是兩盒水餃,還熱騰騰的。志誠這才明白,夢中的香味是它發出的。

    志誠心里說:這里邊有陰謀。可肚子發出的轆轆聲又使他很快作了妥協:管她什么陰謀,總不能下毒吧。于是,沒用她催,操起筷子就大吃起來,一盒餃子很快就吃光,直到另一盒吃下一半,速度才放慢下來,眼睛盯向她:“說吧,有什么事?是李子根讓你來當說客的,還是有別的陰謀!”

    齊麗萍笑了一下:“瞧你說的,什么陰謀!”眼睛扭向一邊:“快吃,吃完再說!”

    志誠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吃完了,有話就說吧!”

    齊麗萍的臉色忽然陰晴不定,回頭看一眼,才用顫抖的語調低聲說:“志誠,我是來幫你的,你想辦法逃吧,他們已經抓到了張大明,你對他們已經失去了意義……”

    志誠心“嘣”的一跳,可沒在臉上表露出來:“真的,他藏在哪兒我都不知道,你們是怎么抓住他的?”

    她說:“細節我也說不清。只是聽說,他是在烏嶺大飯店外面的街上被發現的,他拼命逃跑,最終被追到一個礦井里去了……對了,聽說,發現他的時候,他不知在哪兒把衣服都換了,好象有人在幫助他!”

    當然有人在幫助他,她就是李子根的妹妹……看來,她的話是真的。

    她繼續說著:“你想辦法逃出去吧,你愛人……也不要管了,她可能……已經……遇難了……”

    什么……

    志誠完全是下意識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聲音也大起來:“你說什么,肖云她怎么了,你再說一遍!”

    她急忙用手堵他的嘴:“小聲點,他們倆就在門外……是這樣,”嘆了口氣:“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就實話實說吧。我現在也越來越看清了,李子根是個心黑手狠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來……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其實,你愛人也在夜里被他們扔到一個礦井里去了……”

    一顆炮彈爆炸了,志誠已經聽不到她下面的話,“騰”的站起來就要向外闖,被齊麗萍一把扯住:“志誠,你要干什么?”

    你他盯著她,咬著牙說:“你說干什么,我要去救她,去救她!”

    她:“可你出得去嗎,門外有人守著,他們手里有電警棍!”

    這……

    此時,志誠周身的熱血已經變成了熊熊烈火。不就是兩個打手嗎?不就是一根電警棍嗎?這阻擋不了我。他用眼睛盯住她:“現在,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是幫我還是幫他們?”

    她一聲慘笑:“志誠,這時候,你還不相信我嗎,我在你眼里成什么樣子了?別忘了,我是警察……”

    志誠冷笑一聲:“你的所作所為讓人難以相信!”盯著她的眼睛說:“現在我沒別的選擇,只好信你一回。在警校時練的那些制敵招式還沒忘吧,能不能幫我一把?”

    她:“這……我們女人哪象你們男的,當時都是教官逼著練的,早忘了……不過,我盡力吧!”

    “其實,動拳腳,外面那倆小子還沒放到我眼里,可那條電警棍太煩人。我也不用你干別的,只是分散一下他們的注意力,讓我來個突然襲擊!”

    4

    真是明槍好躲,暗箭難防,兩個打手沒費什么事就被制服了。她把他們叫進來,趁她跟他們說話的時候,志誠猛然出手,抓住拿警棍小子的手臂一扭,“咯吱”一聲就脫臼了,他頓時鬼叫起來,警棍也掉到地上,另外一個小子還沒反應過來,志誠已經撿起電警棍,一下觸到他的臉上,他也頓時鬼嚎起來,接著,志誠拳腳并用,招招打中穴位,兩人頓時癱倒在地。由于仇恨和急迫,志誠下手很重。出門時他想,如果沒人發現,他們最起碼半個小時動不了。

    外面,一片漆黑,原來已經是夜間。

    志誠回頭看了一眼,一幢黑乎乎低矮平房的輪廓陰冷地蹲伏在那里,還有一半在地下,四周是一圈高高的圍墻。沒等問,齊麗萍就主動說:“這里從前是一個炸藥庫,后來被他們改成關人用的地方。”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他們私設公堂、拘禁他人和摧殘反抗者的專門場所。

    看來,烏嶺已經被他們營造成一個獨立王國。

    可是,此時無暇它顧。志誠隨著齊麗萍急急奔出大門,一眼看見“寶馬”停在門外,他和她迅速進入車內坐好。她剛剛將車啟動,他手中的電警棍已經放到她的肩頭:“現在,你要老老實實聽我的,敢耍一點花招兒,我就用它對付你!”

    “你……好,我不管你的事了,反正把你救出來了,你愛怎么辦怎么辦吧。”她突然發起了脾氣,伸手把副駕旁邊車門推開:“你下車,咱們各走各的路!”

    志誠陷入了被動,悻悻地說:“我……我這是被你騙的……我是誠實,可我是刑警,我不傻,從來平巒你就開始玩我,現在還想玩?好,你不是說肖云被他們扔進礦井了嗎,現在你就拉著我去那兒,快開車!”

    她把車門關上,眼睛盯著你:“這時候你還想救她?我看,你還是先逃出去吧,然后再想辦法……”

    “不行,你必須聽我的!”志誠大聲說:“我不會逃跑,不救出她我絕不會離開烏嶺……說,她被你們扔在哪個礦井?往那里開!”

    齊麗萍怔怔地瞅了他片刻,嘆口氣說:“我早猜到你會這樣,也早準備好了……是三號井,剛報廢不久!”

    說完,手中方向盤輕輕轉動了一下,“寶馬”就飛快地向著黑暗的遠方駛去。

    盡管車開得很快,可志誠仍然不停地催促著:“快,再快點,她被扔下多長時間了,井下有空氣嗎,能不能……”

    齊麗萍明白他的意思,安慰道:“沒事,時間不長,這些年小煤礦亂挖亂采,你通我我通你的,一般來說,空氣沒有問題!”

    志誠又想起報警,把手伸向她的肩頭:“把手機給我!”

    齊麗萍:“這……沒在身上,我著急救你,放到包里忘記帶來了……不信你搜!”

    這時,也顧不上男女有別,她開她的車,他迅速在她身上可能藏手機的地方摸了一下,什么也沒有發現。

    路上,二人進行了這樣的對話:

    志誠:“真想不到,你居然參與到這種嚴重的犯罪活動中來,你想過后果嗎?”

    齊麗萍:“正因為想到了后果,我現在才這樣做!”

    “那好,你說實話。我來平巒之后的一切是不是你們安排好的?”

    “你都猜對了,不過,是他們安排的,我……我只是被他們利用。最初,你在省城打電話詢問你愛人的消息時,他們確實不知道她來了烏嶺,后來知道她來過又離開之后,不想讓你多心,所以仍然堅持說她沒來。可你還是來了,蔣福榮在火車上碰到你之后打來了電話,這邊就做好了準備,總之,就是不想讓你到烏嶺來,因為你是省城的警察,你愛人是省報記者,他們害怕礦難消息漏出去。后來,見路上攔不住,就想讓你到達平巒終止,返回去。”

    志誠冷笑一聲:“這么說,公共汽車停開也是你們安排的了?你們的能量可真大呀,公共汽車說停就停……對了,還有那個相面的,肯定也是安排好的了,是吧!”

    她沉默片刻回答:“你知道就行了,具體細節我有的知道,有的也不知道。總之,你來平巒遇到的一切都是他們安排好的。你現在應該知道他們的力量,在這里跟他們斗是沒有一點勝算的,烏嶺、也包括平巒的一切都在他們的控制之中。”

    志誠:“那么,何清呢……我說的是縣委書記,他在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齊麗萍苦笑一聲:“他……還不能說是壞人,他甚至還和他們斗過,可……他現在是身不由己。”

    志誠還有很多話要問,可是,“寶馬”已經停住。

    車燈前面陡然出現一個隆起,但是,那不是煤堆,而是呈灰白顏色的煤矸石。

    齊麗萍說:“就是這兒!”

    志誠跳下車,向前奔去,尋找著井口。齊麗萍從后邊趕上來:“給你,我猜到你一定會這樣,都給你準備好了!”

    是腰帶、安全帽和礦燈。志誠已經不是第一次使用這些裝備了,沒用人幫忙就順利地扎好腰帶,把礦燈固定在安全帽上,擰了一下開關,燈馬上亮了。

    齊麗萍又從車后箱里拽出一件棉大衣:“穿上這個,下邊冷!”

    志誠心中生出幾分感激,眼睛望向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這可是背叛你的丈夫啊!”

    “我……”她遲疑了一下,嘆口氣說:“沒準兒,我是在幫他贖罪……時間緊急,快點行動吧!”

    她說得對,這不是探討問題的時機和場合。志誠轉過身去,她遲疑了一下,也跟在后邊。

    很快,志誠找到了井口。萬幸,這也是個斜井。但愿她還活著,哪怕就象張大明那樣也好……

    志誠躬身奔向井口,卻被齊麗萍一把扯住。“志誠……”

    志誠回過頭:“什么事?”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呼吸忽然急促起來:“這……我看,你還是別下去了……”

    志誠覺得她的語調有些異常。可是,此時他的心完全被肖云占據了,什么力量也阻攔不住他。他掉過頭,義無反顧地向井口走去。這時,她突然又叫了聲他的名字,叫的聲音很大:“志誠,等一等!”

    志誠停住腳步,回過頭:“還有什么事?”

    她走上前來,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你,突然用一種怪怪的語氣低聲對你說:“志誠,我……我要告訴你,這些年,我……我一直沒有忘記你,現在請你說實話,這些年,你……想過我嗎?心里還有我嗎……如果可以重新開始的話,我們還可以……重來嗎?”

    志誠沒想到她在這種時候說出這些話,聽上去還十分真誠,讓人意外而又有些感動。夜幕深深,除了他們倆,世界上再沒有其他人,他們面對面站著,互相看著對方那黑色的眼睛。志誠覺得一絲苦澀從心頭生起,終于改變了冷峻的語調,輕輕的、用微微顫抖的聲調對她說:

    “麗萍,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你。可是,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不會說假話。過去的一切已經成為過去,不可能重新開始,我已經有了妻子,我很愛她,你也……不是當年了。過去,我們相愛過,那時,我確實非常非常的愛你,我也曾想過和你終生廝守,永不分離。如果真的如愿,我一定會竭盡所能來愛你。我沒有那么多的錢,更沒有多大的權,可是,我將用我的心,我的愛使你生活得平靜而快樂,只要你不拋棄我,我絕不會背叛你。當年,你的離去,給我帶來了極大的傷害和痛苦,可我挺過來了……當然,我也沒有忘記你,因為我對愛是認真的,是完全投入的,這種感情很難忘記,雖然八年過去,可每當想起你,我的心仍然難以平靜……麗萍,我再說一句實話吧,我感謝你關心我幫助我,可是,你不能這樣下去,我總是覺得,你這樣不可能有真正的幸福,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停下來,她也不再開口,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突然,志誠聽到她一聲猛烈的抽泣。

    他輕輕擦了一下她臉上的淚水:“好了,謝謝你,我下去了!”

    志誠井口下走去。她又在后邊叫了兩聲他的名字,他既不停步,也不再回答。

    然而,他往里走了一段后,聽到后邊有腳步聲,回頭一看,她的身影在后邊跟下來。

    志誠不得不停住腳步,大聲道:“你干什么,快回去!”

    “不,”齊麗萍在后邊大聲說:“我跟你在一起,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這是什么話……

    志誠還未開口,忽然覺得腳下一顫,一聲悶響發出,井口那點亮色一下消失了,她的身影也不見了。接著,身邊,頭上散碎的石塊煤塊嘩啦嘩啦地落下來。這是怎么了……他一時懵了,喊著齊麗萍的名字踉踉蹌蹌向前奔去,可大股濃烈硫磺味的煙塵迎面撲來,令人窒息,他不得不轉身向井內逃去。

    通往井口的巷道被炸塌了。

    這是一個陷井,一個讓你自投羅網、自尋死路的陷井。

    可是,齊麗萍她……

    “齊麗萍,麗萍--”

    志誠大呼起來,煙霧稍息,即拔腿向前沖去。

    可是,他很快被阻住去路。前面,已經完全坍塌,無路可行。

    志誠咳嗽著,呼叫著,用手去拆搬眼前的煤石塊,終于,他聽到了微弱的呻吟聲。

    礦燈的光柱下現出一條手臂,細長的手指上戴著鑲鉗寶石的精致戒指,順著手臂,又看到她夾在煤石中的頭……志誠用變調的嗓音大叫起來:“麗萍,麗萍……”

    他瘋了一般邊叫她的名字,邊移開她身上大大小小的的煤石塊,把她抱在懷里,這時的她已經是滿身灰塵,滿臉污垢和鮮血。

    礦燈的光柱中,可見她的頭被砸出一個洞,熱血正不可阻擋地汨汨流出,至于身上、內臟的傷就看不到了。他邊喊她的名字,邊用大衣的衣襟卻堵,去擦,可是,一點用處都沒有。她躺在他懷里,慘笑著用微弱的聲音說:“沒用的,我……就要死了,就要死了……對不起,志誠,對不起,我騙了你,你上當了,我也上當了……”

    志誠大叫著:“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既然騙我,為什么自己也……”

    “這是我的選擇。”她喃喃說著:“志誠,你恨我吧,我對不起你,我幫他們害你。你愛人……也是我幫助他們騙到井里的,然后我又來騙你,可是,我也是身不由己,李子根他……他不是人,他根本不愛我,我只是他炫耀和利用的工具,在這件事上,他又執意把我拉進來。這是他一貫的手法,把知情人拉近他的犯罪活動中,受他的控制,包括我這個妻子……那天晚上,我在你的房間里就有勾引你上床的任務,只要你那么做了,就把你控制住了,可是被你拒絕了……現在也是這樣,我的任務是把你騙入井內,然后他們再炸塌井口,讓你在里邊痛苦的死去。他什么都想到了,連手機都不讓我帶……可我不忍心……特別是你剛才的話,讓我的心……我所以跟下來,是幻想他們有所顧忌,也許不會引爆炸藥,可是,我還是把他們想得太好了……你恨我吧,恨我吧,可我……”

    她的淚水和鮮血在一起流淌。一時間,志誠不知說什么才好。

    5

    她流著眼淚繼續說:“我沒想到會這么死,會死到你的懷里,這樣很好,很好,只是對不起你……志誠,你知道嗎?這些年我的心經常在說對不起你,當年,我們在警校的日子多美好啊……我經常回憶那個時光,那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時光……可是,你說得對,過去的已經過去,一切不可能重新開始,我走錯了路……你應該恨我,你罵我吧,打我吧……”

    這……此情此景,面對著生命一點點遠去的她,還能說什么呢,志誠只能低頭看著她:“麗萍,你別說了,別說了,那都過去了,我不怪你……”

    “你在撒謊,你怎么會不怪我,不恨我?”她慘笑著說:“當年,我傷害你那么深,今天,又把你害成這樣,我……志誠,這就是命啊,沒想到最后我們又走到一起。當年,我家實在太貧困了,父母雙雙患病,父親還要住院動手術,需要幾萬元,否則只能等死,當時,我在學校已經很難堅持了……這時,他出現了,慷慨解囊,他還答應幫助我家徹底改變窮困,包括我弟弟的命運也由他負責。這不,齊安也來了烏嶺,被他安排到派出所當警察,可是,你看見了,他很快跟著他學壞了,我真不知是幫了他還是害了他。將來,他肯定要進監獄,那時,你如果能幫他,盡量幫幫他,哪怕替我看他一眼……話說遠了。當時,我無法回報他,只有自己的身體,我……志誠,這就是命運,我的命運啊……”

    原來是這樣……志誠一下想起當年,想起她最后一個學期的變化……啊,窮困多么可怕,有時,它會毀了人的一生啊!

    “志誠,你相信我吧,現在我沒必要再說假話了。”她緩緩地說:“你猜得沒錯,這些年,我過得并不幸福,雖然有錢,可心里卻總是不安寧。現在,我已經完全看清他是什么人,他不是人,他的心已經黑透了,他心里只有他的煤礦,他的錢,他的權,如果讓他在我和這些東西中選擇一件,他肯定會拋棄我。他沒有真正的感情,對誰也沒有,我只是他手里的一件工具。他所以堅持讓我繼續當警察,也是為了在公安機關中多一只眼睛,隨時掌握公安機關的動向,有一回他喝多了居然對人說:‘我干著警察,她還得給我辦事’……志誠,你說他是個什么人哪……我雖然也變了,幫他干了不少壞事,可我怎么也壞不到他的程度,我還有感情,聽了你的話,我再也控制不住了……真的,和你這樣的人死在一起也幸福……真想不到,命運繞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又讓我回到你的身邊,回到了你的懷中,這樣很好,很好……快,摟緊我,我冷……”

    是的,志誠感覺到了,她溫熱的軀體在變涼,生命正在離她而去。一股深切的同情、悲傷從心底升起。他按她的請求,緊緊地把她擁抱在懷里。她喃喃地說:“很好,這樣很好,在你的懷里真好……你知道嗎,跟他這么多年,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他不懂人的感情,更不懂什么是愛情……到了這時候,也不怕你笑話。你知道嗎,他第一次和我上床時,一邊象野獸一樣發瘋,一邊說:‘想不到我李子根把女警察干了,太過癮了’,你說,他是人嗎,后來我才知道,他早年曾經因為違法犯罪被警察拘留過,他一直懷恨在心,他下那么大功夫追我,也有對警察報復的動機……對了,你還記得嗎,在接你來烏嶺的路上,我說過一句‘沒有你就更好了’就是這個意思啊,我總是回憶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你使我幸福,也使我痛苦,你不知道,當他在我身上瘋狂的時候,我時常把他想象成你,那樣,就好過多了……志誠,你一定瞧不起我了是不是?”

    志誠的心不知是什么滋味。可是,他只能說:“不,麗萍,想不到,你心中居然這么苦,也怪我,當年沒有更堅決一些……”

    “不,不怪你,當年你再堅決也是沒用的。人就是這樣,事情只有經過了才有體會,才有后悔……可是后悔已經晚了,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大把大把花錢,我們齊家的人也習慣了依賴他,我更習慣了人們用巴結、奉承、恭敬的眼光看著。志誠,有時候,人是身不由己呀……我也想過離開他,可只是想,既不能,也不敢,我知道他有多黑多狠,他說過,他絕不會饒過背叛他的人……你知道嗎,我到現在還沒有孩子,一是他和前妻已經有了孩子,他不想再要,而我也不那么積極,總害怕有一天……你不知道,我有時真的后悔極了,你是一個多么難得的好人啊,你本來是屬于我的,可我卻放棄了……你知道我這回看到你是什么心情嗎?看到你對妻子那么忠誠,我又嫉妒又感動啊……嫉妒使我幫助他們把她騙進了井里,感動又使我于心難安,做出這樣的選擇……志誠,你恨我吧,一定非常恨我是不是……”

    志誠百感交集,擁抱著她說:“不,麗萍,現在,我已經不恨你了,我只恨他……看來,你也有難處,你同樣被他害了。”

    她笑了一下:“你這么一說,我心里好受多了。你還是跟從前一樣,對人還是那么寬厚……我沒多長時間了,必須告訴你一些事。對了,我要告訴你誰是好人,誰是壞人,縣公安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陳英奇是個好人,如果在平巒誰能幫助你的話,他是第一個。可是,他年紀大了,也有些怕事,可他最起碼不會出賣你。這一點我清楚,因為,李子根他們背后議論過,說他不是他們的人。而管治安的副局長楊平和治安大隊的湯義都不是好東西,他們都是李子根的狗。你千萬不要依靠他們,你要雇車來烏嶺的想法,就是楊平打電話告訴的李子根。當時我正好在街里,他們一看擋不住了,就臨時決定要我去接你,為的是控制你,你救出張大明后在井口給他打完電話后,他馬上就告訴了李子根……”

    這些,志誠已經不感意外。他猜想,除了講這些,那個楊平一定還干了很多壞事,可是,他還裝出一副挺熱心的樣子,再三囑咐自己有什么事隨時給他打電話,那肯定也是為了掌握自己的行動信息,隨時報告李子根。對了,自己遭摩托車襲擊那次,他表面上關心,實際上嚇唬你,讓你終止旅程返回。你救張大明后給他打電話,他先問你在哪里,又囑咐你不要再向別人報警,都是為了害你呀!

    齊麗萍繼續說著:“你也不要指望縣里那些當官的,你要是逃出去,千萬不要再找他們。最壞的是蔣福民,他是李子根一手培植起來的,烏嶺煤礦就有他的股分。何清……我說過,還不能說他是壞人,可他身不由己,也干不了好事,說起來,這里也有我的作用……志誠,你說李子根他是人嗎,他居然逼我去勾引那些掌權的,拉他們下水,然后控制他們,這其中,就包括何清……”

    什么?

    她又慘笑一下:“志誠,你肯定瞧不起我了,快,抱緊我……也就通過這事,我看出何清這人還真有點情義,可是,我卻只能玩弄他……志誠,跟壞人在一起時間長了,不知不覺就變壞了……對了,你對烏嶺煤礦的人千萬不要抱幻想,沒人能幫你,也沒人敢幫你。這些年,李子根網羅了很多社會渣滓到烏嶺來,當他的耳目和打手,其中有不少是刑滿釋放人員。喬勇、蔣福榮、尤子華更是他的心腹……對了,這些人中,也就尤子華有點人味,他終究有文化,和他們不一樣,也講點情義……什么也不瞞著你了,我們……我們之間也有那種事,他好象挺真情的,我雖然沒太投入,可也覺出他人還可以……志誠,你又瞧不起我了是不是?心里在罵我破鞋是不是……志誠,我也是女人哪,我需要有人愛我,如果我跟你生活在一起,我絕不會這么做……志誠,現在回首我做的一些事,都不敢相信哪,這哪是當年的齊麗萍啊……”

    志誠無言。

    她繼續說著:“志誠,我跟你說過,這些年我什么人都接觸過,什么事都見過,這世界是怎么回事呢?為什么象李子根、蔣福民這樣干盡了壞事的人卻活得那么好,要風有風要雨有雨,而象你這樣正直善良的人卻總是生活得不那么如意呢?志誠,跟他生活這些年,我算知道了,這個世界有多壞,一些當官的有多壞,更知道,只有壞人才在這世上過得好。有錢不是罪過,可李子根的錢是靠禍害這個國家,靠害別人搶奪來的呀,為什么不但沒人制止他,反倒有那么多當官的支持他呢……志誠,你知道嗎,當我認識到這一點后,跟他睡覺,真有一種被強xx的感覺,所以,我只能……只能把他想象成你。志誠,我騙不了自己,盡管這多年過去了,可我的心底仍然有你,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跟你在一起,報答你,我絕不會跟第二個男人……志誠,抱緊我,抱緊我,親我一口,求你了,快親我……”

    她聲音越來越弱,漸漸無光的眼睛還在渴望地盯著他,志誠輕輕低下頭,在她冰冷的臉頰上深深親了一口。

    “謝謝你,志誠……別灰心,想辦法……逃出去,我死了,會保佑你們……夫妻……”

    她的血流盡了,話終于停下來,身體也在漸漸冷卻。可志誠仍然在抱著她,許久許久,才絕望地大叫起來:“麗萍,麗萍……麗萍……”

    他沒有流淚,此時,悲痛只是他心中的一種感情,還有更復雜更巨大的感情攫住了他。當他確信她已經離去后,才慢慢把她放下,站了起來。他想掩埋她,可眼前只有煤和石塊,他只能把她放在一個稍稍平整一些的地面上,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脫下,蓋到她的身上……

    齊麗萍離開了,志誠漸漸回到現實中來,很快又被巨大的恐懼和絕望所籠罩。他開始尋找生路,他狼奔鼠突,他呼號不已,越來越不是人聲,可是沒有一點作用。他的眼前始終是黑暗,除了礦燈照出的那點光亮,再見不到一點光明,除了他自己的聲音,再聽不到一點別的聲音。幾天前那黑暗的噩夢變成了現實。最后,他終于絕望了,安靜下來,默默等待著生命終結時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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